第四章中下签
走得熟了,就不必一定有羽秋同行。有时羽秋不得闲,随便哪个宫女都可以陪伴,反正只要有人使唤就行了。
这天到黄保仪宫中,嘉敏连个跟随的人都没有。原带了一个宫女小鸾,行至中途,嘉敏记起许了黄保仪的,要拿自己的窗课给她看,却忘了携带,因而命小鸾回友竹轩去取。她自己一个人便踏着花径上的黄叶,慢慢地走了去。
那里的路径,她已经非常熟悉了,知道进北面侧门,穿过宫女闲坐待命的那间板屋,再进一道垂花门,就是黄保仪寝室的后院。这比从正门进去要近得多,便毫不考虑地取了快捷方式。
一过回廊,嘉敏听得有人在谈话,而入耳的第一句话就不能不让她止步。“周家小娘子倒住得下去!”有人在说,“换了我,早就回扬州了。”
听得这话,嘉敏既惊且愧。“怎么?”她在心中自问,“做了什么不自爱、不知趣的事,惹人厌恶?”
想是这样想,一时却不暇深思,因为另一人开口了:“为什么?人家来探望至亲骨肉,至少要等国后病势有了转机,才能回去。”
“既是探望至亲骨肉,何以到现在都不能见面?她根本不该来的!”
“这是怎么说?”
“我听说国后讨厌她这个妹妹,来了是自讨没趣!”
听到这里,嘉敏心如刀绞,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似的,身子摇摇欲倒,可是毕竟挣扎着扶墙站住,要听她们再说些什么。
“说话别那么刻薄!”这个宫女的口吻,带着点教训的意味,“做姊姊的,凭什么讨厌亲妹妹?”
“对了!你问得好!”另外一个仿佛振振有词似的,“你以为国后不知道姊夫与小姨明来暗去——”
语声突然中止,但有闷着吭气的声音。嘉敏很谨慎地张望了一下,才明究竟——年长的宫女将年幼的那个的嘴掩住了。
“你要作死啊!”年长的呵斥,“说话这么不知道轻重,还大呼小叫的!”
“我说的是实话。”年幼的不服,小声咕哝着,“谁不知道半夜里打光脚板溜出去的那个笑话?”
“笑话是笑话,正经是正经。你以为做姊姊的妒忌妹妹?那叫胡猜!你有什么证据?”
“你是说,做姊姊的就绝不会妒忌妹妹?可又有什么证据?”
“自然有。也许你那天不在万寿殿,不知道,我可亲眼得见。圣尊后说:‘把你妹妹也接进宫来吧!你是国后,又是姊姊,她自然听你的话。’这是做婆婆的体谅儿媳妇,国主三宫六院,另外封一位妃子,倘或得了宠,国后心里不舒服,自己妹妹就没话可说了。所以当时国后满面堆笑,还给圣尊后磕头谢了恩,圣尊后也不住夸赞国后贤德。这些情形,不知道有多少人亲眼看见。莫非是我编出来的?”
竟有这话!嘉敏大为诧异。听她言之凿凿,没有不信之理,而欲待相信,又有疑问——她的疑问,年幼的那个为她说出来了。
“我没有说你编谎。可是,我倒问你,既然如此,怎么又不到扬州去接人呢?”
“原说是秋凉以后派人去接,国后一病,这件事自然就搁下来了。”
“那么我再问你,国后是怎么得的病?”
“不是中暑吗?刚好一点,偏又遇上小王子惊风,夺了她的心肝宝贝,病势才沉重到这地步。”年长的那个紧接着说,“好了!我们不必再抬杠了。你看着吧,等国后病好了,对她妹妹是怎么个情形,你就知道你胡猜得多么可笑了!”
说完,便有脚步移动的声音。嘉敏生怕让她们撞见了,大家都觉得不好意思,赶紧往后转身,悄没声息地退出侧门。迎面一阵西风,让她打了一个寒噤,而脸上反觉得火辣辣地发烫。嘉敏自知神色有异,不宜跟黄保仪见面,便循原路走回友竹轩。
“小娘子!”
嘉敏又吓得一哆嗦,抬眼看时,才知是小鸾,手里拿着她的诗稿,正蹙眉凝视。
“小娘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嘉敏摸着自己的脸,强自保持平静,“你看出什么来了?”
“脸红得像火,走路一溜歪斜的,倒像喝醉了酒。”
“是吗?”嘉敏一时找不出掩饰的话,只好硬赖,“我自己倒不觉得。”
“那么,”小鸾问道,“是回去,还是仍旧到黄保仪那里?”
“回去吧!”嘉敏答说,“我想起来有封要紧的家信要写。”
回到友竹轩,她携着诗稿自回卧室。小鸾却疑虑莫释,悄悄将刚才所见的情形,告诉了羽秋。羽秋也觉得确实可疑,最明显、也最难解释的是,嘉敏既然到了黄保仪那里,何以又匆匆而回?莫非真的有封要紧家信要写?
掩进去一看,何曾写信?是坐在妆台前面,对镜垂泪——在羽秋面前,嘉敏就无须掩饰了,转过脸来,泪汪汪地发怨言:“羽秋,你骗得我好苦!”
“怎么了?”羽秋一惊,但出以沉着,平静地问道,“我怎么骗小娘子了?”
“圣尊后曾有话,要接我进宫,你怎么不告诉我?”
“噢,是这个!”羽秋答说,“我也是到了这里才听人说的。只为第一,不知真假,不敢瞎说;第二,就算有这话,国后违和,一时也不能办这件喜事。告诉了小娘子,没的牵肠挂肚,反而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