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请过去吧。”
“到那里,可别掉眼泪!”羽秋提醒她说。
“我知道。”
其实这样略带些悲戚之容,也正是探病应有的神态,羽秋便不再多叮咛,陪着她到西室。阿蛮挂起重帷,银钩碰击,铿然作响。周后从病榻上回过脸来,嘉敏的视线接个正着,清清楚楚地看出来,病人的脸色如黄梅天气,一下子变得阴沉可怕了。
“你!”周后的声音急促,夹杂着喘息,“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了好几天了。”
“你怎么来的?谁叫你来的?”
一句急于一句,一声高于一声!那种出于震怒的嗔责,顿时使得嘉敏血脉贲张。阿蛮和羽秋相顾失色,不约而同地悄悄伸手去拉嘉敏的衣服提醒她必须克制。
嘉敏的眼泪将夺眶而出,一只脚已提了起来,便待重重一跺,掩面而啼,只为阿蛮和羽秋的双双示警,强自将满怀愤怒,硬压了下去。然而,愤怒可制,委屈难忍,而在周后面凝寒霜的凌逼之下,其势亦不能不为自己辩解。所以她大口大口地喘了一阵气,终于还是挤了两句话出来。
“娘叫我来的!”她尽力将声音放得平静,而掩不住悻悻之意,“到了这里,我才知道我不该来的!”
周后喉间“咕”的一声,双眼上插,脸色发白,随即翻个身,面朝里床,不愿再理嘉敏了。
见此光景,谁都知道,再多说一句,多逗留片刻,皆是不智之事。羽秋伸手挽着嘉敏的左臂,严肃地以目示意,提醒她从从容容地退出。费踌躇的是阿蛮,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是慰劝周后,还是安抚嘉敏?
就这手足无措的片刻,嘉敏已出了西室,时机上不容她多做考虑,唯有乘嘉敏未离瑶光殿之前,先去敷衍一番,然后来全力应付周后。
于是,她踏着轻捷的步子,追到廊上,疾趋到嘉敏身边,轻轻说道:“小娘子!千不念、万不念,念在国后有病。”
嘉敏的心境倒反而开朗了。因为这多天以来所积的抑郁牢骚,在那两句话中发泄净尽,隐隐然有着一种报复的快意,所以很豁达地答道:“没有什么!国后有病,又是我大姊,我还能跟她认真吗?”
“这就是了!羽秋,你好好伺候小娘子回友竹轩,回头我去看你。”说完,阿蛮站住了脚,等嘉敏略略走远了,方始回身,急急赶往西室。
走到门口,与一名叫作鸣凤的宫女撞个满怀。彼此相扶,定睛细看,但见鸣凤满脸惊惶。阿蛮不由得便感到背上发冷。
“不好了!阿蛮姊姊!国后的样子吓死人!”鸣凤张口结舌地说。
阿蛮不暇细问,一把推开她,奔向病榻。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喉头“呼噜、呼噜”地上痰,掀开帐子一看,国后直挺挺地躺着,白眼上望,四肢僵直,而且微微抽搐——是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样子。
“赶快!”阿蛮大声说道,“召御医!”
于是顷刻之间,国后昏厥的消息传遍了瑶光殿内外。首先赶到的自然是御医,他撩起官袍的下摆,奔到殿上,已经气喘如牛。这样心粗手颤,无法诊脉,必得先歇一歇。而周后的形势,经此耽搁,越显危殆,偏偏有医而一时不能发挥作用,将个阿蛮急得搓着手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
就这当儿,裴谷也赶到了。一见是他,阿蛮略略放了些心,因为无论如何是有了一个可以商量大事、分担责任的人,便急急迎上前去问道:“你想来知道了!情形险得很,御医还不能进去请脉。真正‘急惊风遇着慢郎中’,急死了人!”
“你别急!急也无用。”裴谷比较沉着,他也懂些医道,知道昏厥该如何急救,“赶快预备红炭、酸醋!”
说完,他丢开阿蛮,踏入殿中。御医经过这片刻休息,心已经静了下来,正好与裴谷一起,由鸣凤引导,进西室为周后诊视。
此时御医已顾不到礼节,入室便奔床前,一伸手先去掀周后的眼帘,看瞳仁散未,然后单腿跪下,捧起周后的右手切脉。三指在“寸关尺”上一按,立刻便有惊忧之色。
“怎么样?”裴谷问说。
御医不答,回身看到宫女捧进来一盆炽热的红炭,摇手说道:“不用。快取温水来!”
“不是气闭住了吗?”裴谷问。
御医知他问这句话的用意,卒然中恶,一时气闭,用酸醋浇在红炭上,那一股炽烈的酸热之气,冲入病人鼻孔,可以通关开窍,气血复行。而周后的昏厥,却不宜用这样的方法,不过此时无暇细说,只答一句:“不光是气闭,这时候要扶住元气。”
说着,他开药箱,取出一丸大如龙眼,金衣包裹的药丸,用手擘碎了,指示阿蛮和鸣凤,扶起周后。他亲自动手,用银筷撬开牙关,将药和着温水灌了下去。然后又取一服药粉,用吹管吹入周后鼻孔中。只见周后一阵抖颤,口张目动,终于悠悠醒转。
病榻前面的人,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只有御医不敢丝毫怠忽。“取唾盂来!”他大声吩咐。
床头边就有个金盂壶,阿蛮一伸手取到,接在周后口边,只见她连咳带吐,吐满了一唾壶,继之以两行眼泪——这是好征兆,表示她的神志完全清楚了。
“请你垫高枕头,扶国后躺下。”御医对阿蛮说,“不要紧了!”
这是有意说给周后听的安慰之词。到了外面,御医跟裴谷又另是一套话。
“险得很!”他用低沉的声音说,“棘手之至!”
“怎么呢?不是厥证吗?”
“厥证有好几种,脉动而身静,气闭于外,血气不乱,谓之‘尸厥’,通其阳则。国后这一厥,脉气太不好,是‘大厥’。”
裴谷只知道病来如中暗箭,猝然发作,晕倒不省人事,即是厥证,又名“卒中”,却不知厥证还有“尸厥”与“大厥”之分。一时不暇细问病理,只问安危:“要紧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御医答说,“如今虽已苏醒,未脱险境,而且——”他摇摇头,不愿说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