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玉楼春
由于记着黄保仪的话,嘉敏跟李煜见面时,就从不谈国事。尤其是能惹起李煜抑郁不乐的国事,诸如宋使怎么样的跋扈无礼,汴京有何需索之类。
一过了年,第一件大事是为昭惠后下葬。李煜悼亡的哀痛,似乎已随朱棺埋入黄土而消失,加以四境无事,而圣尊后自入春以来,日健一日,因而他的心境更为开朗,与嘉敏几乎无三日不聚之时。
然而到底名分有关,而且嘉敏接纳了羽秋的明规暗劝,行迹格外检点。每次相见,不管是在友竹轩、瑶光别院,或者澄心堂后的梦蝶斋,总是不着痕迹地留下内监、宫女做证人,证明她跟李煜只是对坐清谈,不及其他。
这若即若离的态度,不免使李煜烦恼。而一年的暮春时节,风风雨雨,落红狼藉,正又是他多愁善感的时候。往年每到此时,昭惠后知道他听不得春雨潺潺,见不得落花片片,总是着意安排下歌筵舞席,为他遣愁破闷,而今年却无人来管他的心境了!由此感触,想起昭惠后的许多好处。悼亡之悲复起,终于有一天在午睡时梦见了昭惠后,却又隐隐约约,看不真切,更莫说梦中得一叙生离死别的相思!
醒来益增惆怅,焚香静坐,依旧难解中怀郁结,唯有发泄在吟咏之中。他不费什么推敲的工夫,写景抒情,直书所见所感,写成了一首《采桑子》:
亭前春逐红英尽,舞态徘徊。细雨霏微,不放双眉时暂开。
绿窗冷静芳音断,香印成灰。可奈情怀,欲睡朦胧入梦来。
放下笔心中寻思,这首词不妨送与嘉敏看看,让她了解自己的情怀。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必多此一举,好在词中并无绮思艳语,不禁传抄,她迟早会知道的。
果然,这首词很快地到了嘉敏手中。细细玩味,是有人使他魂牵梦萦,而绿窗音断、香印成灰,可知入梦之人,正是埋骨未久的昭惠后。嘉敏想明白了,心中未免不是滋味了。
等冷静下来再想,她却又自愧:这分妒心,起得没有道理。十年恩爱夫妇,一旦幽明异路,而且死别不过才几个月,如果连悼亡之念都不准他有,也太可笑了。反过来看,他竟能将十年来的恩爱,抛得干干净净,未得新,先忘旧,也忒煞寡情薄义,反令人可怕。
这一念的转变,嘉敏立刻便恻恻然地,觉得李煜可怜。那张“不放双眉时暂开”的抑郁的脸,清清楚楚地浮现在她脑际,怎么样也抹不掉,搅得她五中如焚,恨不得实时就能跟他在一起,劝他、求他。只要他解颐一笑,她什么事情都肯替他去做。
这一分无可形容、与时俱增的关切之情,少不得要透露给羽秋,一半是说出来心里好过些,一半也有问计的意味在内。羽秋答得很直爽:“既然小娘子为官家犯愁,那就想法子替他寻些乐趣!”
“我也是这么想,怎么能让他尽一日之欢?你倒替我出个主意看。”
“无非吹弹歌舞,饮酒作乐。人是现成的,外面有教坊,宫里有昭惠后一手教导出来的一班宫女,能歌善舞。只是,以小娘子目前的身份——”
以嘉敏目前的身份,还没有资格宣召教坊奏技,更莫说指使宫女。羽秋虽未明说,嘉敏却已充分会意,沉吟了一会儿毅然决然地说:“我记得从扬州带来一具笙,不知置在哪只箱子里,明天一早你就替我找出来。再跟裴谷去说,托他到教坊去问一问,有什么宜于笙簧的新谱,给我借几套来。”
“那具笙搁在什么地方,我知道。”羽秋慢吞吞地问道,“要交代裴谷的事,就是这一件?”
“还有什么?”
“还有,”羽秋忍俊不禁,“小娘子的笙,是吹给自己听的吗?”
这是说,还要交代裴谷,安排为李煜尽一日之欢的日期与地点。嘉敏听她这样发问,也忍不住笑了。“这得稍为等一等。”她解释须等待的原因,“三日不弹,手生荆棘,什么乐器,一丢下就生涩。我总得先练一练。”
“那就是了。我这会就去找裴谷。”
第二天一早,等羽秋将一支十七管的笙找了出来,擦拭洁净时,裴谷亦已将宜于笙奏的曲谱送到了,一共三套。嘉敏喜滋滋地亲自检视,但拈起第一张看,便收敛了笑容,深深皱眉。
因为这套曲谱名为《玉树**》。当年陈后主耽于逸乐,召集江总、孔范等文士,宴于后庭,无复尊卑之序,称为“狎客”,不禁妃嫔与狎客唱和。君臣高歌酣宴,通宵达旦,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陈后主所作的这套《玉树**》。这样七年之久,贿赂公行,文武解体,终于为隋兵破了石头城,陈后主与宠妃张丽华遁入胭脂井中,结果还是不免被俘。所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嘉敏想到唐人的诗句,怀疑裴谷是有意讽刺,大为不悦。
正待发作,羽秋已发现她神色有异,急忙问道:“怎么?是何不妥?”
“你看,这是什么意思?”嘉敏愤愤地说,“我要的是新谱,他拿六朝的旧谱来搪塞,而且是亡国之音的《玉树**》!”
“这是裴谷的疏忽,不必动气。一定还有新谱,且再看。”
总算还好,有一套新谱,名为《桃林放牧》,嘉敏一看这个名字便回嗔作喜了。她读过《山海经》与《水经》,知道函谷关西的灵宝县,本名桃林,“武王伐纣,天下既定,放牛桃林”,桃林又出野马,更有一处地方,叫作“马牧泽”。这些典故,就是《桃林放牧》这个曲名的由来,四海和平,兵革不兴,放牛牧马,一片安详,这是多么令人向往的境界!
于是,她喜滋滋地取笙试谱,可是出声不成腔调。这不是曲谱不好,而是她对音律一道,远不如昭惠后来得精,在音节上头把握不住分寸,吹来就不中听了。
这就不但她自己着急,连羽秋亦无法忍耐。“小娘子,”她说,“我去请窅娘来教你!”
这个建议本来是不错的,唱曲奏乐,原要有唱和之乐,方能得切磋之益。只为一个“教”字为争强好胜的嘉敏所不愿听,因而她断然拒绝:“不要紧!我摸得着门径。”
好话不受,羽秋一赌气,躲得远远的不理她。到得午后回友竹轩,羽秋发觉嘉敏居然摸着了门径,已吹得很像个样子。然而也够她受的了,鬓发散乱,鼻上见汗,样子显得有些狼狈。
“累坏了!”她说,“歇一歇吧!”
“不累。”嘉敏很兴奋地说,“我还要练,熟能生巧。这套谱很有些奥妙,我吹给你听。”
从头听起,意味又自不同。舒徐中节,也有很明快的地方,入耳恬适,一颗心很快地静下来,直到听完,羽秋犹有未足之意。
“你觉得怎么样?”嘉敏笑嘻嘻地问,声音中有些发喘。
“我说不上来,只觉得很舒服。好似清明时节到外头去走走,风吹在脸上,软软的。只想在草地上躺下来,听鸟叫,闻闻花香。什么事都懒怠去做了。”
“对了,我想要的,正就是这样的一种意味。”嘉敏的气更喘得急了,仿佛过于激动,竟有些语不成声,而仍旧要说下去,“你想‘桃林放牧’这个名字,就可以想象其中应该有些什么?鸟语花香,绿草如茵,放牛牧马,徜徉自在,是好一片太平盛世的光景。羽秋,你可有些那样的感觉?”
“正是这种感觉。行了,”羽秋提高了声音说,是劝告,但也是强制,“不能再吹了!吹笙最伤气,不要弄出病来,可是件不得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