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他听到她口中似乎念念有词,然后又听得她用欣快的声音说,“对了!是词。两句七个字,两句五个字,先用仄韵,后用平韵,不是《菩萨蛮》吗?”
“一点不错!”李煜很高兴,“小妹,原来你也懂词。”
“我哪里懂?刚才姊夫念的什么,我一个字都没有听出来。”
人随声现,嘉敏已换了玄色罗衫,白绸长裙,束一条红色丝绦,色彩夺目,吸住了李煜的视线,以至于使得他无暇去看宫女递上来的茶盅,只伸出手来,往一旁空抓。
嘉敏掩口一笑,接着微微瞪了宫女一眼,因为她也在为李煜的忘形而好笑。经过嘉敏眼色的警告,宫女才有庄重的神态,她谨慎地将茶盅递在李煜手里,说一声:“官家,请用茶!”
李煜喝口茶,定一定神,记起刚才中断的话头,接着往下说道:“小妹,我不相信你一个字都没有听出来。你骗我!”
“只听出四个字。”
“哪四个字?”
“画堂昼寝。”嘉敏紧接着问道,“姊夫,你刚才念的是旧作?”
这表示她没有想到他有出口成章的捷才。这倒也好,如果是即兴之作,那么“画堂昼寝”指的是谁,不问可知,而她亦就一定会要求自己再念一遍。虽然字面并无明显的绮语,但偷窥小妹昼寝,而且比作刘阮误入天台,说来到底是件有欠光明的事。这半阕《菩萨蛮》,能不能留稿,尚待考虑,自以掩藏为宜。
因此,他这样答:“是,是,是旧作。这首词不好,我另有一首词给你看。”
于是,他的那一首《玉楼春》和名匠心血浇漉而成的澄心堂纸,嘉敏做了第一个鉴赏者。当然,她重视的是词。她一遍又一遍地吟读,长长的睫毛掩映着黑亮的眸子,不断地随着字句的换行而眨动,仿佛暗夜中的星星闪烁。在李煜的感觉中,是那么遥远,远得高不可攀,而又是这样接近,近得伸手可摘。
突然间,嘉敏一惊,惊得一阵抽搐。这使得李煜也受了惊,同时发现彼此吃惊的由来,他不安地缩回了不知不觉中伸到嘉敏肩上的手。
两个人都有些忸怩,不过,很快地都恢复了常态。
“小妹,”李煜问道,“这是写昨夜的光景,你觉得怎么样?”
嘉敏定定神答道:“上半阕,我是身历其境。如今读了姊夫的词,舞步歌声,如在眼前。下半阕的情景,我就不知道了。”她抿嘴一笑,“我只知道姊夫逃席,原来是到‘情味’深‘切’的地方去了。”
慧黠的少女,总爱说这些隐约其辞的话,无须深辨。李煜只这样说:“就词论词,你倒评一评看。”
“我哪里敢?不要说是姊夫写的,什么人的词,我也没有资格评啊!”
“不要这么客气,倒显得虚伪了。”
这是激将法。嘉敏不愿承受“虚伪”之名,自然中计,她很用心地想了一会儿,不客气地批评:“结尾两句‘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想来姊夫当时有那番不愿辜负月色的意思,曾经这样吩咐过。可是,姊夫昨夜并未回宫,这两句词就没有着落。这且不去说它。换头‘临春’的‘春’字犯重了——”
“小妹,”李煜对自己的作品也是很认真的,不由得打断她的话说,“填词在字眼上犯重是常有的事。”
“不但字眼犯重,境界也犯重。临春阁与‘春殿’,请问,何所区别?”
“这——对了!”李煜用指甲轻搔着头皮说,“是有些儿不妥。小妹,你看该换个什么字?”
“不如换作‘临风’,这才显得下面那个‘飘’字用得好。再说,高阁临风,用‘风’字是暗写临春阁,与明写春殿,前后照应,似乎韵致要好一些些。”
“岂止好一些些?好得太多了!”李煜心悦诚服得有些激动了,“小妹,你真是我的一字师!”
“姊夫,”嘉敏欣慰得意之余,还忘不了回敬一句,“你客气得虚伪了!”
“肺腑之言!小妹,我很高兴。你竟是我的文字知己!真的,文字知己。”
看他是那样认真的样子,说这些话时,脸都涨红了,使劲地做着手势,似乎唯恐她不信他是肺腑之言似的,倒使得嘉敏困惑了:自己是真的对词有那么高的鉴赏力,还是只因为格外喜爱他的词,整个心灵贯注其中,领悟得深了,才能说得出这番道理来?
在李煜的炯炯清眸逼视之下,她无法去仔细分辨自己的感想,同时也无法承受他这种视线,只矜持地微笑低头,轻轻答了一句:“姊夫,说得我太好了。”
“你原有那么好嘛!”李煜不自觉地又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这回她不似刚才那样吃惊,只觉得心跳得厉害。他那只手温柔而有力,手心并不算很烫,但却烧炙得她喉头发干。于是,她试着去挣脱,而他却握得更紧了。
为了解除窘迫,她要找句话来说。一瞥之下,勾起多少年来的好奇心。“姊夫,”她很快地说,“我看看你!”
是这样一句话!李煜大为惊奇。他放开了手,微昂一昂头,做出一个不在乎人看的姿态。
她只看他一双眼睛,清澈而又蒙眬,如薄雾笼罩的寒潭。细细看去,右眼中有她的两个影子。“啊!”她高兴地惊呼,“到底让我弄清楚了,什么叫重瞳子!”
原来为此!李煜有着爽然若失之感。
“太史公说,大舜与楚霸王都是重瞳子。姊夫,”她含笑问道,“你佩服大舜,还是楚霸王?”她却又不等他开口,紧接着为他做了答复,“自然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楚霸王!姊夫,你不会以成败论英雄吧?”
“虽不以成败论英雄,我还是佩服大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