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苏内监在池州住了下来,每天由公家供应酒食,闲下来各处逛逛。一连半个月,樊若水犹未归来,吴仲举不免有些着急,因为供养苏内监的都是民脂民膏,吴仲举是个好官,当然要替百姓心疼。
为此吴仲举几乎每天派人到樊家探问,但总是不得要领。最后一次得到的答复是,樊若水在采石矶一带钓鱼,说不定沿江而下,直到京口金山寺去访高僧,不知哪一天才得回家。
归来无期,空等无益,吴仲举苦若相劝,才得将苏内监打发离境,算是松了一口气。可是他小事精明,大处却忽略了:樊若水何以忽发雅兴,远到采石矶去垂钓,而且一去多日,不见归返?他只要多想一想,就知道其中必有缘由。
这个缘由,还是起于樊若水进士复试的无端被黜。
他是个功名心切,而又褊狭不能容物之人。复试发了一张空榜,大以为恨,逢人就发牢骚,而且严苛地批评时政,说是国将不国,终难自保。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有个和尚,年纪很轻,而辩才无碍,先随他的师父法眼禅师,出入禁中,深为李煜所欣赏,说他是“一佛出世”。后来法眼禅师圆寂,就命他主持清凉寺,尊称为“小长老”。
这小长老平日亦喜结交文士,见樊若水心怀不满,便趁势劝他立功北归。立功之道,就是到采石矶一带去“垂钓”。
垂钓是假,测量江面宽狭是真。长江天堑,而金陵上下游有两处险要之地,一是京口,二是采石。其地在当涂西北二十五里,距金陵八十五里。采石矶突出江中,是天生的一个好渡口,相传秦始皇东巡会稽,经丹阳,至钱塘,就在这里渡江。其后从东晋开发江东以来,北方用兵,每每从采石趋金陵,是个江防的重镇。可是李煜自以为江面辽阔,天险无须设防,因而樊若水得以毫无阻禁地在那里畅所欲为。
他的测量方法很笨,但也很聪明。用一只小船,带一卷丝绳,先到南岸,将丝绳在巨石上系住,然后鼓舟向北,将绳子放了出去,直到北岸,在绳子上做了记号,回来用尺细量,便知从南到北是距离几何了。
当然,一次不够精确,但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测量,毕竟得到了确实的结果。等他回到池州,苏内监已走了几天,听家人说是国主遣内监来传唤,以为事机或已败露,吓得连夜往北逃走,直投开封,去见宋朝皇帝。
在李煜,却是做梦也想不到,覆国祸机,已在此刻潜滋暗长。他甚至亦不太重视苏内监的报告,也就是不甚关心樊若水的一切——他几乎从来不曾想到过,作为一位一国之主,言出法随,凡有任何作为,应该尽可能贯彻到底,维持威信。而他总是凭一时的好恶爱憎,想到就做,做过丢开,何况派遣苏内监去查访樊若水的一切原出于周后的督促,只要有了结果,不问这结果如何,在他算是有了交代,就可置诸脑后了。
* * *
序入初夏,在宫中来说,第一件大事便是四月初八“浴佛”。
早十来天,清凉寺的住持小长老,便进宫恭请慈驾,届期临幸,供佛斋僧。圣尊后自是欣然许诺。周后向来亦是信佛最虔,更因为幼子最近常有病痛,不是发烧,便是拉稀,宣召了好些太医诊治,始终好一阵、坏一阵,焦急之下,禀明圣尊后,决定趁浴佛节这个好日子,祈福许愿。她们事先斋戒,并派内监在清凉寺禅房,特辟净室,老少两后,驻驾宿山,预备连烧三天“头香”。
到了四月初七一早,自台城到石头山这从东到西的九里路上,香车宝马,翠羽明珰。虽不似唐明皇携着杨氏姊妹临幸华清池那样,一路堕钗遗舄,随处皆是艳迹,但那番十里锦绣、半天氤氲的繁华景象,亦已经使得夹道相看的百姓如醉如痴了。
就是寂寞也容易排遣。来自澄心堂的清词丽句,最宜灯前月下,独自吟味。画堂人悄,无声无影,而在她的心目中,却有声音,也有形象——李煜,只要她想到,他就会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她的耳际眼下。
又是珠锁潜动,惊觉银屏。嘉敏从脚步声中,分辨出是李煜已经进了友竹轩。她想装睡,倒要看看他做些什么,却又怕他因为不忍扰人午梦,来而复去。
就这难以委决之时,忽然喉头作痒,咳出声来。这一下便想装睡也装不成了。而李煜也因为自觉形迹似乎有欠光明,便抢先发声。“小妹!”他问,“可好些了?”
“噢,”她一翻身坐了起来,从容下地,笑着问道,“姊夫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午就回来了。”他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精神似乎还不错。”
“本来就没有什么病,太医一定要我避风。拗不过他,只好听他的。”嘉敏接着肃然相问,“圣尊后安好?”
“兴致很好。美中不足的,就是你没有在她老人家身边。”
“是啊!我也很不安。”嘉敏的心思又活动了,想起清凉寺供佛斋僧,大开法会,梵音高唱,铙钹齐鸣的一番热闹,一时颇为向往,便提出要求,“明天姊夫上山,我跟了去。”
“还是静养吧!山上风大,受了凉不妥。”
“我完全好了,一点也不发烧了!不相信,姊夫你试一试。”
嘉敏毫无机心,根本不曾想到彼此之间该设“男女之大防”,牵着李煜的手去试测她额头的烧度。李煜内心虽有些微不安,但也很快地消失了,全神贯注在自己的右手上,一按到她的光滑的额头,不由得便想起“冰肌玉骨”四个字,舍不得将手再拿下来。
“如何?”
明明已经试测确实,李煜却不即回答,故意一摸自己的额,再次将手抚按在她眉际,做个比较的样子。然后,他一本正经地答道:“烧倒是退了,不过总以小心为宜。”他又说,“明天我也不一定上山。这两天事多,也烦。”说着,微微叹口气,脸上有抑郁之色。
这倒不完全是做作,李煜确有不怡之事。每逢令节,总有这样抑郁:只为以小事大,委屈多端,逢年过节,必得向宋朝进贡。如今端午将到,兼以开封大内新建文明殿落成,必须上表申贺,同时进奉一笔数量很可观的金银。金银在李煜是身外之物,宫中积聚甚多,不必向百姓征敛,只是身为国主,上表称臣,心有未甘而无可奈何,那种难宣的抑郁,最不易排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