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何等情深义重的想法!李煜想起白居易的诗,随即直抒所感:“看起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说什么‘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心中还有尔我之感,不如我们合二为一,才真是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提到他家明皇的往事,嘉敏心中一动,突生不祥之感。她很讨厌自己的这种感觉,便乱以他语。“对了,”她说,“你的寿辰不是快到了吗?”
李煜的生日正是七夕。“也还早。”他兴致勃勃地说,“你倒想想看,到时候我们怎么好好玩一天?”
嘉敏默然,国主的寿诞,自然有好些庆贺的繁文缛节。可是以自己的身份,除了随班拜祝以外,哪里会有单独相处,双双寻乐的可能?
她觉得他问的话,近乎多余,也像是空头人情,因而便有反感。“那时候,”她说,“我大概已回扬州了。”
“怎么?”李煜急急问道,“你不在这里歇夏?”
“这是什么地方?凤阁龙楼,岂是我这种平民女子住得的地方?”
这意思很明白,如果相信他不会负心,便得体谅他的难处,给他足够的时间,为自己安排正式迎娶入宫之计。
事到如今,不信也得信了,何况本无不信之理。嘉敏很聪明地想到,怨责之词固不宜有,逼得太紧,让他觉得难以亲近而渐渐疏远,更是莫大的危险。只有以深情相结,丝丝缕缕地将他的一颗心缚得紧紧地,才是自己唯一可采的上策。
这样想着,便纵体投怀,双手抱住他的身子,将脸紧偎在他胸前,颤声说道:“我怎么不信?我把我的什么都给你了。你爱怎么就怎么!胖婆婆就像个牢头禁子,拿我看得死死的,出来一趟可真不容易!”
她不但声音发颤,身子也在发抖。是深夜天凉使然,还是过于兴奋的缘故?李煜无法分辨,只是同样地抱紧了她,脸儿相偎,鬓发相磨,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将他的所有的怜爱,丝毫无缺地贯注到她心里。
在李煜,这是平生所度的最短的一夜,可也是最长的一夜!夜来的一切,在脑中萦回盘旋,无时或忘。这一个白天,等于是昨夜的延长。
他照例到万寿殿去定省,他也照例在澄心堂接见了大臣,可是别人说些什么,他自己又说了些什么?了无记忆。他所能记忆的,只是嘉敏所说的每一个字。
望见照眼的榴花,便想到夜来的轻雾,雾中的纤影;看到窅娘的舞屐,便想到嘉敏的金缕鞋,鞋上的苔痕泥迹。耳目所及,触类连想,无一不是昨夜的人和事。这样镇日痴迷,使他沉醉,但也使他痛苦,觉得非有所发泄,不能使自己的心定下来。
于是,他从无数美妙绮丽的片段回想中,理出来一条完整的思绪。写景、写时、写地、写事、写人、写情,无所不包,却只得四十四个字的《菩萨蛮》:
花明月暗飞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写完,算是了却一件大事。搁笔思量,是不是要拿这首词送给嘉敏?
这样想着,李煜脑中浮起嘉敏依偎在怀,任令自己恣意爱抚的情景,又像品尝醇醪般,不尽飘飘然之快。同时有着一种片刻不可抑制的欲望,要看一看嘉敏。
于是他随手拿起那张词笺,往怀中一塞,传语裴谷,要到万寿殿陪侍圣尊后晚膳。而暗底下的打算是,到了那里假借圣尊后的名义,召嘉敏侍膳,便有当面暗递这张词笺的机会了。
一切都很顺利:跟嘉敏见着了面,彼此心照,尽力装得没事人似的。然后当圣尊后不注意时,他向嘉敏从容说道:“我作了一首词,你带回去慢慢看!”
词笺是在周后手里。她跟李煜失去词笺是一样的心情:惊疑困惑。
拾得这张词笺的瑶光殿宫女并不识字,但却识得这种厚实滑腻、仿佛敷了一层粉似的好纸,属于国主所专用,因而不敢造次,特地拿它送给阿蛮去处理。
阿蛮入眼便知词中的本事——写得再明白都没有了,是**幽会的实录。宫中有位号的嫔御,虽为周后防制得很严,但果然国主宣召当夕,尽可公然来去,何用如此脱下金缕鞋,做贼似的潜行?这不问可知“今宵好向郎边去”的是谁,而且就在昨夜,昨夜有雾。
这可是纸里包不住火的事!费思量的是,先禀知周后,还是先告知姥姥?阿蛮反复考虑利害关系,觉得不但不应该先告诉胖婆婆,而且最好瞒着她。因为怕她年纪大了,如果听说嘉敏做出这等不知轻重的丑事来,气恼忧急之下,会激出一场大病。
就是回禀周后,措辞和神态,也得加意谨慎。“国后,”她说,“官家做了一首词。未必有那样的事,却不可不防。”
“噢,我看看!”接到手里一看,神色陡变,声音也不同了,“是哪里来的?”
“地上捡到的。”阿蛮答道,“幸亏不曾让不相干的人捡着,不然,流传出去,可是很不妥。”
“这指的是谁?莫非——”周后竟不忍言了。
“国后不必再问!”阿蛮用平静而有决断的声音说,“只看‘刬袜步香阶’和‘出来难’这两句,就可以知道我姥姥的苦心。她也可怜,求国后瞒着她吧!不然,一条老命不保。”
胖婆婆是周后的乳母,周后自然深知她的性情,不能不顺从阿蛮的要求。其实,阿蛮另有作用——借瞒着胖婆婆为名,就好把这件事压了下来,遮盖了大家的面子。
周后半晌作声不得,心头像倒翻了一个没有糖的五味瓶,酸咸苦辣,不辨是何难以消受的滋味。而在此之外,犹有些微希冀:怕阿蛮太武断,词中所写,别有其人。
于是她说:“你把友竹轩的宫女去叫一个来,等我亲自问一问。”
“国后,”阿蛮跪了下来,“我就受责罚,也不能不说。这件事关碍着圣尊后的心情、国主的圣德、宫中规纪、国后姊妹的感情,一张扬开来,举国视听所系,非比等闲。请国后当机独断!”
“哼,‘姊妹的感情’!”周后深深吸了口气,强抑着悲痛问道,“你说我要当机独断,该怎么处置?”
“什么话都不用说,只说扬州有信来,夫人想念,将小娘子送了回去。”
“也好!”周后深深点头,“就传我的话,通知他们备船。”
胖婆婆倒信以为真,真以为周夫人想念嘉敏。这一离金陵,自己的千斤重担可以交卸了,因而不辞劳累,欣然收拾行李。而嘉敏却如晴天一个霹雳,震惊之外,还有满腹的疑虑。
满腹心事,唯有向羽秋密语。羽秋当然比嘉敏看得更透彻,而且她从瑶光殿的宫女口中,得知有国主失落词笺一事,料想是白纸黑字上泄露了机关起的风波。然而真相却不便向嘉敏说破——不然就变成毁谤国后,万一事发,是场大祸。
这一来,嘉敏所能听到的,便只是些劝慰的话,虽然恳切,却不中听。她也很机警,听出羽秋的语气是有所避讳,越发疑心,终于将她一直横亘在心头,始终不消、迟疑着不愿说出口的一句话吐出来了:“我怕是官家的授意!男人的心变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