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秋!”嘉敏突然收敛笑意,轻声问道,“见了官家,我脸上该是什么样子?”
这话也只有羽秋才懂:“当然不能愁容满面,可也不宜有笑容。就像小娘子胭脂一样,不浓不淡最好。”
“对!我懂了。”
于是出帘上檐子,裴谷前导,羽秋后随,缓缓向瑶光别院行去。一箭之地,在嘉敏一个念头还未转完,檐子已经停下来了。
掀开窗帘,一眼便看到李煜,他是如此逼近,使得嘉敏有措手不及的窘迫之感。唯有退后一步,低头唤一声:“官家!”接着,便待下跪行礼。
“羽秋!”李煜很快地说,“你扶住小娘子,不必行礼了。”
“是!”羽秋扶着嘉敏说,“应该到里面再行礼。”这是暗示嘉敏,从容应付。
嘉敏省会得她的意思,便索性随她摆布,扶入殿中,按照觐见国主的仪节,行了大礼,一切都随羽秋的暗示行事。
等她站起身来,李煜正待吩咐为嘉敏设座时,裴谷疾趋两步,躬身说道:“启奏官家,西屋已伺候下了。”
“好!就在西屋坐。”
瑶光别院的画堂,坐西朝东,所以西屋实在就是后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一桌酒果就设在嘉敏当时住过的后厅北轩。“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的往事,似乎是那么遥远,却又如此清晰,嘉敏说不出自己的感觉是怅惘还是亲切。
“小妹!”
为这一声所惊,她定定神环视眼前,方始发觉屋中只有她跟李煜两个人,久别重逢,不免有由陌生的感觉而来的羞涩。可是,在他那种柔和得如烟笼寒水般的眼光抚慰之下,那一分羞涩,也就很快地消逝了。
“我没有想到你会来!”李煜紧接着说,“你来得正好。”
“怎么?”嘉敏直觉地问。
“你想,我这几个月以来的遭遇!真正无复生趣。听说你来了,就好比在穷阴凝寒的千仞谷底,突然发现阳光。你不知道我心里的感激!”
“不要伤心,千万不要伤心!一切都会变好的。”
听得他的慰劝,嘉敏才发觉自己的双眼已经润湿。“我没有哭!”她背转身去,用手背拭去泪水,想到有句话,正好在这无意中避开了正面的时候说,“请你也千万珍摄!上有圣尊后,下有黎民百姓,一身系国之重,决不能让大家失望。”
“是的,我听你的劝。”李煜停了一下说,“小妹,你回过脸来,让我看看你!”
她回身容他细看,自然而然也抬眼平视——李煜又瘦又黑,失去了平日俊朗的神采,但一双眼内,正从抑郁中透出喜悦的光芒。对她来说,这是心痛之中唯一的安慰。
“你憔悴得多了!”
“你也瘦了些。”李煜问道,“你母亲可好?”
由此开始才叙家常,叙旅途的景况,然后李煜谈仲宣如何夭折,周后如何惊痛成疾。
“可恼庸医!”他恨恨地说,“至今说不出一个究竟。说什么你姊姊的病,叫作‘郁症’。脉案中都是些教人不懂的话,‘阳失阴恋,络中空隙,阳化内风,鼓动不息,日就消烁’。不知说些什么!”
嘉敏亦听不懂他所背诵的脉案,只问:“该当怎么治法呢?”
“治这种病,非药石所能奏效,贵乎摒绝忧烦,开怀颐养。”李煜深深叹息,“唉!你姊姊就是心胸不开朗,所以难!”
这话与所谓“心疾”的说法,大致相符。嘉敏对周后的病,到此时才算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可是对那句“心胸不开朗”,她却不知道他话中有话。她唯一感到困惑,也可以说委屈的,仍然是她为什么不能走近病榻,跟周后说话?
“他们说,大姊的病,是因为仲宣夭折,忧伤太过而起,精神有些错乱,见不得亲人,一见病就会重。所以,昨晚,我只是远远望了一眼,可怜!瘦得不成样子了!姊夫,”她很吃力地问,“连你也不能去看她吗?”
这是编出来骗嘉敏的话,李煜也知道,他是听裴谷所说。其实骗嘉敏的这套话,就是裴谷与阿蛮商量出来的。周后致疾之由,李煜也是最近才知道——起因于圣尊后宣示要迎嘉敏入宫,而加重于爱子的摧折。她本来就有气血不调的毛病,经此郁悒之事的连番打击,越发血气错乱,经脉不行,酿成几于不治的重症。
他很清楚地记得裴谷的话:“国后如今见不得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岐王的保姆,一个是后家的小娘子。一见勾起心事,病就越发不得好了。”追封岐王的仲宣的保姆,照看不周,是个祸首,拿她来跟嘉敏相提并论,唐突太过,使他很不高兴。可是他不能不承认裴谷的说法绝非无稽之谈,因而也就不能不勉强同意他所提出来的,将嘉敏与周后隔离的办法。
“静养!”嘉敏怔怔地望着铺在砖地上的猩红“地衣”,好久才自语似的说,“早知如此,我不该来的!”
“这是怎么说?”李煜的声音中,失望多于疑惑,“你就只为看你姊姊一个人?”
嘉敏发觉自己失言了。无论如何有圣尊后在,专为问安,亦当不辞跋涉,何以说是“不该来”?而况扪心自问,此行原非只为探病,然则那样的说法,岂不是当面撒谎,显得太矫情了?
“原来你心目中只有你姊姊——”
“姊夫,”嘉敏抢着说,“不是这话!我本来就要替圣尊后来请安的。”
“这才是!不枉圣尊后对你的爱护。”李煜又说,“除圣尊后以外呢?”
这明明是在问:莫非全不念我?嘉敏了解他的意思,苦于不便承认,有意这样回答:“还有黄保仪。”
“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