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到了口边,李煜蓦地里省悟,大为不妥。他听裴谷说过,圣尊后愿迎娶嘉敏入宫的意思,当事的本人并不知道,此时揭破,周家亲姊妹就永难和好了。而况,嘉敏或许会追问一句:“万寿殿的慈谕,到底算不算数?”又将何词以对?
因此,他觉得话以说得笼统些为妙。“你说得不错,君无戏言。”他这样回答,“我说过的话,会记在心上。你放心好了!”
嘉敏将他这两句话,细细体味了一会儿,心里热辣辣地又怎么样也静不下来了。她觉得这样勉强坐着,不但是一大苦事,而且神思不专,应对之间会说错话,十分不妥。
于是她趁势答道:“姊夫叫我放心,我自然放心。今天还没有给圣尊后去请安,只怕会着人来召唤,我该回去了。”
嘉敏回到友竹轩,第一件事便是关紧房门,将李煜所说的话告诉羽秋。当然,接下来是征询她的意见。
“官家劝你放心,你就放心好了。”羽秋慢吞吞地答说,“一个人的一生,在前世就注定了的,谁也不能强求。逆来顺受,听其自然最好。”
“你倒是说的什么呀?”嘉敏嗔怪她说,“婆婆妈妈,倒像七老八十的口气。”
羽秋笑笑说道:“那叫我说什么呢?我又没有那么大的法术,能让国后跟圣尊后一下子都康复。宫里平平安安、高高兴兴的,才是办喜事的时候。”
嘉敏默然。她听懂了羽秋的话,老少两后,特别是国后的病,一日不好,就一日不能议封妃嫔。这样想着,对她大姊又关切异常了。
“明天,”她似乎下定决心,“明天我还要到瑶光殿去看看。”
嘉敏与她姊姊不同,不甚佞佛。但此是无计之计,不妨一试,便禀明了圣尊后,带着羽秋上百尺楼去烧香。未曾礼佛,先做远眺。凭栏向扬州方向望去,不由得便想起杜牧的诗,轻声念道:“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这首杜牧怀念扬州友人的绝句,她只念了半首,因为想到后面两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如果在这庄严佛地中念出声来,便太亵慢不敬了。
口中无声,心底有思。嘉敏思量的是风流杜牧在扬州的那些诗篇,因而勾起浓重的乡思,便随口问道:“羽秋,你觉得扬州如何?”
“好地方!自古繁华之地。”
“我倒看不出,也许是看不到。”嘉敏答说,“‘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我就不知道是何光景,只觉得扬州处处亲切。不像在这里,孤零零的,心里老是发慌。”
“小娘子是想家了。”
“是有那么一点。上次没有。”嘉敏转脸问说,“羽秋,这是什么道理?”
“大概,大概是秋天的缘故吧!”
“也许是。”嘉敏叹口气,“秋天,唉!哪年秋天,都比今年好过。”
“境由心造。”羽秋相劝,“莫想秋天的萧瑟,只想秋天的高爽,心里就好过些了。”
“对!”嘉敏想了好一会儿,深深点头,“对!凡事朝好处去想,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我们进去吧!”
于是绕过回廊,由正门进入佛堂。入眼是一尊高手所塑的观音大士的立像,手拈杨枝,恬然下视。嘉敏不由得双手合十,默默垂眼,心里在想,应该祷告些什么?
等伺候佛堂的老婆子,燃爇了线香,递到手中,她已打好祷词的腹稿。嘉敏上香下跪,轻声念道:“广陵信女周嘉敏,虔求大士慈悲。一愿圣尊后康强,国后早占勿药;二愿合家大小平安;三愿得如所愿。”她的声音更低了,“信女私心所愿,必蒙菩萨洞鉴,垂怜默佑!”说罢,伏身在地,毕恭毕敬地拜了几拜。
拜完起身,又前后左右瞻视了佛堂,抬头看到那盏长明灯,不由得深深注视。
“瑶光殿的那间佛堂,我不曾见过。”她问那老婆子,“怎的长明灯会掉下地来,想是不曾安牢?菩萨也不保佑?”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那老婆子合拢了手,诚惶诚恐地说,“小娘子休这等说,当心菩萨嗔怪!小王子与国后原是前世一劫,莫看今世做了母子,其实是来讨债的。国后一条命不曾讨了去,全亏平日信佛虔诚,不然就是子克母,不会母克子。如今不过吃了惊吓,有些病痛,算不得什么。可怜,国后想不开,有朝一日想开了,看小王子不过镜花水月,原该转眼成空,那病也就好了。”
那老婆子能言善道,装了一肚子因果报应的故事,随便讲了几个,就让嘉敏听得入了迷,直到近午时分方始下楼。临行时少不得有所赏赐,而且邀她得空到友竹轩坐,闲谈破闷。
到吃过午饭,嘉敏照例小睡片刻,醒来时,但见淡淡的秋阳,已上西墙。独坐无聊,嘉敏望着袅袅茶烟,心思飘飘****,又有无所着落之苦。东思西想,想起羽秋的话,与自己许了羽秋的话:凡事只往好处去想。顿时有了计较。
“我们看看黄保仪去。”她站起身来,高高兴兴地说,“乐趣原是要自己去觅的。”
羽秋当然凑她的兴。好在周后卧病已久,宫中的规矩,松弛了许多。本来无事不准乱走,此时自由往来,在所不禁,说走就走,无须通知掖庭总管。
黄保仪与嘉敏投缘,接待得很殷勤。嘉敏在她那里看画吃螃蟹,玩到二更已过,方始归来,自觉是这一次入宫以来,心境最开朗的一天。
从此,嘉敏知道如何打发日子了,不是陪圣尊后闲坐,便是到各宫去访相熟的妃嫔。只为圣尊后与周后违和,不敢弄箫吹笙,但就是娓娓清谈,亦足以使她暂抛忧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