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准备吧!看来,”嘉敏指着插架琳琅的精椠名帖,凄然说道,“这些无价之宝都保不住了!”
黄保仪面现凄惶之色,接着低下头去,闭眼垂泪,不断自语似的说:“劫、劫!”
嘉敏可以想象得到她的痛心,但却没有话也没有时间去安慰她。除却图籍以外,还有好些库藏的古玩、珠宝、金银要处理。
等嘉敏一走,黄保仪丧神落魄似的在书架中打转,一回检点一回哭。一名得力的宫女,知道有此紧急处置,看她舍不得这些不属于她的身外之物,迟迟不肯动手,便无法为自己收拾细软,安排逃生之计,因而不由分说,召集姊妹,照黄保仪平时谈过的处置办法,将预先堆存着的木柴移植到后院,然后一箩筐、一箩筐地将图书法帖,乱堆在木柴上面,用火种点燃,拉拉杂杂地烧了起来。天干物燥风大,霎时间烈焰腾空,里把路以外都望得见了。
名为肉袒,其实只是不穿长袍。一队君臣,全是青衣短装,头戴小帽,垂头丧气地到了曹彬大营,听候发落。
“我们要存李煜的体面!”曹彬向一起焚香盟誓决不妄杀的将领说道,“入朝以后,李煜不失侯封,禄位在我们之上。要多留将来相见的余地。”
“是!”潘美代表大家回答,“但凭元帅处置。”
“来!”曹彬吩咐,“取我的锦袍,请江南国主穿了,以宾礼相见。”
这一袭锦袍披到李煜身上,他的感觉不知是温暖还是寒冷,在心头更不辨是感激还是感慨。但不论如何,他一直惴惴然,以为很难避免的“一日之辱”,看来纵不能完全消除,亦必不致过分难堪。
就这唯一的些微宽慰,使得原本面无人色的李煜,望过去有些生气了。等营门大开,曹彬出迎时,他亦能抬眼平视了。
但化敌为友的那片刻,局面仍然非常尴尬。因为整个安排十分匆促,从中缺少一个够分量的、可为双方引见的人。张洎与曹彬是旧识,倒可以充任这一职司,只是他身穿短装,亦为戴罪之身,自惭形秽,不敢出列。幸好曹彬沉着,面带微笑,站向主位,看着李煜从容问道:“阁下想来就是李六郎了!”
这个用于士庶的称呼,入耳令李煜一震。他生来就是王子,以后自己也封了王,为人称作“大王”或者“殿下”,从未听人唤过“李六郎”。因此,在惊觉于自己失位以外,他仍有些茫惑,要细辨一辨,曹彬所叫的是不是自己。
“请答话!”有人在他耳际说,并且还拉了他的衣服。
李煜被提醒了,咬一咬牙抛开心中的悲苦痛悔,定定神,异常吃力地答道:“李煜率亲属臣僚共四十五人,待罪军门。”
“言重,言重!”曹彬伸手做个肃容的姿势,“请!”
于是李煜随着曹彬入门,升阶登堂,与他的臣子在东面客位一字排开,宾主相向行礼。曹彬将潘美以下的将领,一一为李煜引见,然后落坐待茶,开始交谈。
交谈当然起于寒暄。李煜是宾也是主——以地主的身份,少不得对“远客”应有所慰劳,便泛泛地说了句:“将军辛苦!”
“百姓受惊!”
彼此都是信口而道,但李煜听曹彬的答语,似乎针锋相对。而且只提“百姓受惊”,不说他所受的熬煎痛苦,仿佛以为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似的,便有话不投机之感。
事实上他也哪里有心情来应酬敷衍?请降的形式总算做过了,何必久留?这样想着,便拿最要紧的一句话问了出来:“李煜今后行止如何?请将军指教!”
因为他说得很慢,而且不断用眼色示意,所以李煜不但听得很清楚,而且能够逐句逐字细细体味。他知道这是曹彬宽厚体恤,感激之心,油然而生,连连点头答说:“将军见教极是!”
“府上共有多少眷口?”曹彬又问。
李煜想了想答说:“三百多人。”
“那我派一百条船、五百军士,专供阁下输运辎重。只是回朝复命在即,不容多做稽留,请回去办正事吧!尽明天一天装船,后天一早就走!”
于是李煜称谢告辞,曹彬仍依宾礼,亲送出营。送客归来,只见诸将聚讼纷纭,似乎对曹彬的处置不以为然。
“怎么?”曹彬安详地问道,“有何不妥?”
“元帅,”田钦祚抗声质问,“何以不拿李煜扣留?这放他一走,倘或出了变故怎么办?”
“你是说他会自杀?”曹彬摇摇头,“决不会!他如果肯死,又何必投降?”
“是!”曹翰支持他的看法,“李煜不是性情刚烈的人,死不了。”
“不过,也要我们善待他才好。仲询,”曹彬唤着潘美的字说,“请你代我执掌帅印,我要去一个地方!”
“元帅要到哪里去?”
“不远!就在李煜宫门口。”
曹彬带领两百名卫士,亲自为李煜守卫:只在宫门以外。不但下令严禁所属入宫骚扰,连他自己亦不入宫门一步。
这一天半,李煜仍是他宫内的国主,而唯一需要行使职权的,是处分宫内的库藏——依照曹彬的暗示,行装中尽量多带奇珍异宝,带不了的分赐近臣和留下不走的内侍、宫女。
当然,这只不过他交代一句话。一切处置,由嘉敏主持、黄保仪协助,而由裴谷奔走调派总其成。李煜只是闲坐垂泪,回想生平,恍如一场大梦。思前想后,几次要在三尺白绫上求个解脱,却总是下不了手。
这样悠悠晃晃,魂梦迷离,不知此身何属地度过了两天两夜,终于要启程北上了。五更三点,景阳钟响,霜空清韵中,随风吹送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异声,若隐若现,似断似续,如秋声在树,又如弃妇私诉,嘉敏一听那声音就哭了。
嘉敏哭,李煜也哭,夫妇俩一直哭到太庙,更是一片漫天盖地的哭声。宗庙静肃之地,硬心肠的纠礼御史,忍声呼叱,止住宫女的哭声,勉强让李煜行了礼。教坊奏完“终献”“送神”的大乐,凄凄恻恻地吹打起骊歌为李煜与嘉敏送行。这一下,泼翻了宫女眼中倾江倒海的泪。而嘉敏未哭,她的泪水早就流干了。
仓皇辞庙,冒雨登舟,回望渐行渐远渐小的城郭,李煜心如刀绞般痛悔,不该杀了林仁肇和潘佑。然而,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