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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押往志愿农场(第2页)

我知道存在这样的药物,可以减弱或者基本消除格森人的性能力。当格森人从行动方便、医学或道德角度考虑需要禁欲时,他们便会服用这些药物。这样他们便可以略过一次或好几次克慕期,不会产生副作用。很多人自愿服用这种药物,这是很普遍的现象。以前我倒从未想过,会有人被迫服用这种药物。

他们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的。一个处于克慕期的犯人会是他所在工作小组的一个不稳定因素。如果不让他干活,那怎么安排他呢?——尤其是当没有别的犯人同时进入克慕期的时候。而这种情况是极有可能发生的,因为我们一共就只有大约一百五十个人。对格森人来说,在克慕期没有性伙伴会是非常难熬的。那么,最好是干脆不让他们进入克慕期,这样就可以消除他们的这种痛苦,同时也避免了工作时间的浪费。正因为如此,他们要阻止犯人进入克慕期。

在这儿待了好几个年头的犯人在心理上,而且我相信在生理上也已经多少适应了这样的药物阉割。他们就像阉过的公牛一样性冷淡,像天使一样没有羞耻、没有欲望。可是,作为人,是不应当没有羞耻、没有欲望的。

格森人居住在如此严寒的星球上,受到自然的严格制约,因此他们的性冲动其实很少受到社会的干预:他们对于性的规范、引导和压制比我所知的任何一个两性社会都要少。禁欲完全出于自愿,纵欲也完全可以得到接受。性恐惧和性冷淡都非常罕见。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社会意志同性欲相悖的情况。这是对性进行遏制,而不仅仅是性压抑,不会导致性冷淡,但是从长远来看也许会产生一种更为可怕的东西:性消极。

跟地球不同,在格森星不存在那种社会性的昆虫。那些比人类更为古老的社会形态跟地球人共享一个星球,无数的城市组成了那些社会,城市里那些小小的无性别的工蜂工蚁唯一的本能就是对团体、对整体的绝对服从。如果冬星上有蚂蚁存在,格森人也许早就尝试去模仿它们了。在这个星球上,志愿农场还是一个相当新鲜的事物,目前还仅存在于一个国家,其他地方的人并不知道有这么个概念。不过这也许是一个不好的兆头,昭示着这个性活动很容易受到控制的社会今后的发展方向。

如我所说,我们在普勒芬农场干得多吃得少,身上穿的东西,尤其是鞋袜,完全无法抵御冬季的严寒。看守多数都是缓刑的犯人,他们的待遇比我们也好不了多少。这个地方的性质以及管理方式都是出于惩罚的考虑,而非毁灭。如果不让犯人服药、不审问犯人,我觉得这个地方还是可以忍受的。

有一些犯人以十二人为一组接受审问。他们只需要背一背同样的忏悔词、回答一些同样的问题、注射一针防克慕药,就被放回去继续干活了。其他犯人,也就是那些政治犯,则每五天就要接受一次在药物作用下的审讯。

我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药物,不知道审讯的目的何在,也不知道他们到底问了我什么问题。审问过后几个时辰,我才会苏醒,发现自己躺在宿舍的床铺上,屋里还有另外六七个人,有些人跟我一样已经清醒,有些药劲还没过,仍然目光呆滞、一脸迷茫。等到我们都能站起来了,守卫就会带我们到厂里去干活。不过,经历了三四次这样的审问之后,我已经没法很快就站立起来了,于是他们就由着我躺在宿舍里。第二天我可以跟着自己的小组一起出去了,不过身子还是摇摇晃晃的。再之后的一次审问后,我有两天没法干活。要么是抗克慕激素要么是吐真剂对我那不同于格森人的神经系统产生了毒性作用,而且这种作用日积月累,愈来愈强烈。

我记得自己当时还谋划着下一次审讯时要跟审讯员求求情。我想一开始就向他保证我一定会如实回答他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不用注射药物,然后跟他说:“先生,你难道不觉得既然问题本身就是错误的,那么知道答案也毫无用处吗?”随后那位审讯员就变成了法科西,脖子上戴着预言师的金链子,然后我就可以愉快地跟法科西进行长谈,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试管的酸剂滴入装着木屑的大缸里。当然,事实上,每当走进那间小小的审讯室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张口,审讯员的助手就一把抓住我的领口,将药物注射进了我的体内。关于那一次审讯,当然也有可能是之前的那一次,我所记得的就是:那个审讯员,一个欧格瑞恩小伙儿,满脸倦意,指甲非常脏,用同样充满了倦意的声音说道:“你必须用欧格瑞恩语回答我的提问,不可以用别的语言。你必须说欧格瑞恩语。”

农场里没有医院。这里的准则是:要么干活,要么死去。不过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比较宽宏大量的——工作和死亡之间也还存在中间地带,这都是拜看守们所赐。如我所说,看守们并不残忍,当然也绝对算不上仁慈。只要不会给自己惹来麻烦,他们就有些漫不经心、敷衍了事。我和另外一个犯人明显是站不起来了的时候,他们就装作没看见,让我们就那样躺在宿舍的睡袋里。另外那个犯人是一个中年人,他的肾有问题,已经奄奄一息了。在他苟延残喘期间,他们允许他躺在床铺上,静候死亡的到来。

在整个普勒芬农场,我对他的记忆最为清晰。从生理上看,他是典型的冬星格雷特大陆人,身材壮实,胳膊和腿都很短,有一层厚实的皮下脂肪,即使是在病中,身体也还是那么圆润。他的手脚都很小,臀部却很宽,胸部很厚,胸肌的发育程度跟我们的男性同胞也差不了多少,皮肤是红褐色的,一头纤细的黑发犹如动物皮毛一般松软。他的脸很宽,五官小巧,轮廓鲜明,颧骨高突。他的体形特征类似于地球极高海拔地区或者北极地区的那些与世隔绝的人群。他名叫阿斯拉,原来是个木匠。我们躺在宿舍的时候,一起聊过天。

我想,阿斯拉并不是惧怕死亡本身,而是惧怕死亡的过程。于是,他就想办法转移对恐惧的注意力。

除了都已经奄奄一息之外,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共同点,而这个唯一的共同点又是我们不愿提起的。因此,很多时候我们都不能很好地理解对方所说的话。他对此倒是无所谓。但我比他年轻,不会轻信别人的话,所以我希望双方能相互了解,能理解对方说的话,能够有进一步的解释。不过,没有解释。我们就那样自说自话、各谈各的。

夜里,简陋的宿舍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白天,灯光熄灭了,大屋子里光线昏暗,空旷而寂静。我们紧挨在一起躺在床铺上,轻声交谈。阿斯拉最喜欢绕来绕去地讲他年轻时在康德瑞尔溪谷一个共生区农场的故事。我先前穿过边境去往米什诺里时,就曾经过这个宽阔壮美的平原。他一讲起来就没完没了,带有严重的口音,还提到了很多的人名、地名、风俗习惯、工具等,这些我都不知所云,所以对于他的这些回忆,我只能听懂一个大概。通常在中午的时候,他会感觉舒服一些,于是我就会让他给我讲个神话或是故事。格森人脑子里一般都装满了这样的故事。他们的文学虽然以书面形式存在,不过至今仍保留着口口相传的传统,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们每个人都是文学家。欧格瑞恩主要的神话传说阿斯拉都知道,包括米西的一些逸事、帕西德的传说、一些伟大史诗的片段以及类似于小说的海上商船传奇。他用他那含混不清的方言轻声地给我讲这些故事,以及他小时候听来的一些地方传奇故事。然后他会感觉很疲惫,于是就让我也讲个故事。“卡亥德人讲什么故事呢?”他一边揉着腿,一边对我露出他那怯怯的、诡秘的、忍耐的微笑。腿部的酸楚和阵阵剧痛折磨着他。

有一次我说:“我知道关于住在另外一个星球的人的故事。”

“那是怎样的一个星球呢?”

“基本上跟这颗星球差不多?不过它不绕太阳运转。它绕着你们称为塞勒密的恒星运转。那是一颗黄色的恒星,跟太阳很像,就在那颗太阳下的这颗星球上,居住着其他人类。”

“萨诺维教义讲的就是这个,就是关于其他星球的。我小的时候,有一个狂热的萨诺维老牧师常到我家里来跟我们小孩子讲这些东西。那里是撒谎的人死了之后要去的地方,是自杀的人要去的地方,是盗贼们要去的地方——是我们都要去的地方,你和我,呃。你说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吗?”

“不是,我要说的不是一个灵魂的世界,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住在那里的人都是真实存在的人,就像这里的人一样,是活生生的人。不过,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学会了如何飞行。”阿斯拉咧开嘴笑了。

“你知道,不是挥动他们自己的双臂。他们是乘着类似于汽车的机器飞行的。”不过我很难用欧格瑞恩语进行表述,因为欧格瑞恩语中没有确切表达“飞行”的词,只有一个最为接近的词,意思是“滑行”。“呃,他们学会了制造一种机器,可以直接升到空中,就像雪橇从雪上滑过一样。之后,他们又学会了让这种机器走得更远更快,最后这些机器就像弹弓射出的石子,离开地面,穿过云层,飞越太空,来到另一颗围绕另一颗太阳运转的星球。当他们到达那颗星球时,他们发现了人类……”

“在空中滑行?”

“也许是,也许不是……当他们到达我所在的星球时,我们已经知道如何升到空中了。不过,是他们教会了我们如何从一颗星球到达另一颗星球,当时我们还没有那样的机器。”

讲故事的人自己也被拉进故事中来了,这让阿斯拉深感困惑。我当时发着烧,胳膊和胸部都因为药物的作用而疼痛不已,也不记得自己到底为什么要编这么个故事了。

“接着说啊。”他说,他很想把故事听明白,“除了升到空中以外,他们还做什么呢?”

“哦,跟这里的人差不多。不过他们一直都处于克慕期。”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在这样的生活状态下,我当然没有机会掩饰自己同其他人的性差异,所以,不可避免地,我在囚犯跟看守中间有了这样一个绰号:“性变态。”不过,在一个没有欲望、没有羞耻的地方,不管有多么反常,你也不会被孤立,我想阿斯拉并没有将我现在这个说法跟我本人、跟我的怪异之处联系在一起。他只是将它看作某个古老主题的不同说法,因此他笑了一会儿,说道:“一直都处于克慕期……那么说,那是个奖赏人的地方,还是惩罚人的地方呢?”

“我不知道,阿斯拉。这颗星球是哪一种地方呢?”

“都不是,孩子。这颗星球就是这颗星球,就是它自己的样子。你出生在这里……一切该怎样就怎样……”

“我不是出生在这里的。我是自己来到这里的,我选择来到这里。”

我们四周一片寂静,阴影幢幢。宿舍围墙外头,透过寂静的原野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声响,是一个手锯发出的如泣如诉的声音,此外就是一片寂静。

“啊,呃……呃。”阿斯拉喃喃地说,然后叹了口气,揉了揉双腿,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呻吟,轻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们没有人可以选择。”他说。

那之后又过了一两个晚上,他陷入了昏迷,不久便死去了。我不知道他被送来志愿农场的原因:是犯了什么罪、有了什么过错还是身份证件有问题,一切都无从知晓,我只知道他在普勒芬农场待的时间还不到一年。

阿斯拉去世之后的第二天,他们又带我去接受审讯。这一次他们是把我抬去审讯室的,此外的一切我就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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