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维克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挠了挠头:“那么说,这里的科学家都是男的喽?”
“科学家?”奥伊伊问道,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不可思议。
帕伊咳了一声。“科学家,哦,是的,确实都是男的。当然,在女子学校里也有一些女教师,不过她们都没法超出学历教育的水平。”
“为什么呢?”
“她们做不了数学,没有抽象思维的头脑,简单说就是不合适。你也知道的,女人所谓的思考是通过子宫来进行的!当然啦,总会有那么几个例外,那些头脑发达、**萎缩的讨厌女人。”
“你们奥多主义者会让女人来做科研?”奥伊伊问道。
“呃,是的,她们也在从事科学工作。”
“我想不会很多吧。”
“嗯,大约占到一半吧。”
“我就说嘛,”帕伊说道,“女技师们经过恰当的训练,可以在任何一种实验室里帮男人分担各种工作。对一些重复性的工作,她们的确更灵巧也更高效,而且她们更听话——不那么让人烦。如果我们可以用女性,就可以让男性更快地解放出来,去从事一些创新性的工作。”
“在我的实验室里,绝对不行。”奥伊伊说,“就让她们待在自己应该待的地方吧。”
“谢维克博士,你发现过哪位女性能胜任创造性的智力工作吗?”
“呃,应该说是她们发现了我。比如北景的弥迪斯,她是我的老师。还有格瓦拉伯,我想你们应该知道她吧。”
“格瓦拉伯是个女的?”帕伊显然是大吃一惊,而后笑了起来。
奥伊伊好像并不相信,而且显得很不愉快。“当然喽,从你们的名字是看不出男女的。”他冷冷地说道,“我想,你的看法是,不要区别对待男性和女性。”
谢维克和缓地说道:“奥多就是女性。”
“那就是了。”奥伊伊说。他没有耸肩,不过也就差那么一点儿了。帕伊脸上充满了崇敬之意,一边点了点头,就像在听老阿特罗叨叨的时候的反应。
谢维克发现,自己已经触及了这些人内心深处的一种敌对情绪,这种情绪并非出自个人因素。显然,这些人的背后是备受压迫、沉默无声、动物化的女性。她们被他们所压制,囚在笼中。他没有权利取笑他们。他们所了解的人际关系只有一种,那就是占有。他们依然执迷不悟。
“一位美丽而贞洁的女人,”帕伊说,“是给我们带来灵感的缪斯——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谢维克感到很不舒服,于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你们的星球,非常漂亮。”他说,“我希望能对你们星球有更多的了解。不过我现在只能在屋里待着,你们能给我一些书看看吗?”
“当然可以,先生!什么书呢?”
“历史、照片、故事,什么都行,也许应该是一些儿童读物。你们瞧,我对你们这里所知甚少。我们学过有关乌拉斯的知识,可那些都是奥多那个时代的事情。在那之前还有八千五百年的时间呢!而且迁居阿纳瑞斯之后又过了一个半世纪了;从最后一名迁居者乘坐最后一艘飞船走了之后——我们就对你们一无所知了。我们对你们一无所知;你们对我们也是一样。你们是我们的过去,我们也许会是你们的未来。我想要去了解,而不是忽视这一切。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我们应该相互了解。我们不是原始人,所遵循的也不再是那些部落的道德观,那样是不行的。这样的无知是一个错误,这样的错误还会引发新的错误。所以我来学习了。”
他说得非常诚恳。帕伊热心地表示了赞同:“说得太好了,先生!我们完全认同你这个目的!”
奥伊伊用自己那双朦胧的黑色眼睛盯着他,说道:“那么,从根本上来说,你是作为你那个社会的使者来的喽?”
谢维克走了回去,坐到了壁炉边上的大理石椅子上。他早已将这个地方当作了自己的座位、自己的领地。他想要有一片自己的领地,也觉得自己需要小心谨慎。不过让他感觉更强烈的是沟通的需要,是摧毁那些墙的愿望,正是这种需要和愿望带领着他跨越了那道没有水的深渊,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
“我此行的身份,”他小心翼翼地说道,“是首创协会的会员,就是过去两年来一直通过无线电跟乌拉斯保持对话的那个组织。不过你们看,我并不是某个当权机构或者公共机构的使者。希望你们提问时不要将我看作是那种身份。”
“不是的。”奥伊伊说,“我们提问的对象是——物理学家谢维克。当然,这也经过了我们的政府以及世界政府理事会的批准。不过,你在这里的身份是伊尤尤恩大学邀请的客人。”
“好的。”
“不过,我们不确定你此行是否也经过了批准……”他迟疑着说道。
谢维克咧嘴一笑:“我的政府的批准?”
“我们知道,从名义上来说阿纳瑞斯是没有政府的。不过,肯定会有管理部门吧。我们猜想,派你来的那个团体,也就是你所在的首创协会,是某种类型的党派,也许是个革命党派。”
“在阿纳瑞斯,所有人都是革命者,奥伊伊……负责行政管理的网络系统被称为PDC,也就是生产分配协调处。这是一个协调体系,在所有从事生产工作的协会、联盟以及个人之间进行协调。他们管的不是人,而是生产。他们没有权力支持我或是阻止我。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将我们公众的意见——社会舆论对我们的看法——转告给我们。这是你们想要了解的吗?呃,大多数人都反对我和我的朋友们。大多数的阿纳瑞斯人并不想了解乌拉斯的一切。他们害怕这个星球,不想跟资产者搭上任何关系。很抱歉我说得太无礼了!在这里也是这样,有些人也是这样看的,是吧?有蔑视、有恐惧,也有宗族主义。嗯,我来到这里,就是希望能改变这种状况。”
“这是你的个人意愿。”奥伊伊说。
“这是我此行的唯一动机。”谢维克微笑着、极其恳切地说道。
接下来的两天,他跟来访的科学家聊天、看帕伊拿来的书,也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双拱顶的窗户下,看着那个夏意渐浓的大峡谷,一边倾听外头那简单甜美的歌声。现在他知道这些歌唱者的名字了,是鸟儿,而且通过书上的图片知道了它们的长相。不过,当他听到它们的歌声或是瞥见翅膀在树木之间扑闪而过时,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充满惊奇。
他曾经以为,自己在乌拉斯会感到不习惯,会失落,会觉得格格不入,会很困惑——不过现在一点儿这种感觉也没有。当然,让他不明白的东西总是在不停地涌现。现在他只是粗略地看到了许多东西:这个复杂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社会,其中包含着不同的国家、阶级、等级、教派、风俗,还有着令人震惊、伟大漫长的历史。他所见到的每个人都是一个谜,总是能够出乎你的意料。不过,他们并非他原先以为的那种粗俗冷酷的自我主义者,他们跟他们的文化、跟他们的风景一样复杂、多样化;他们很有智慧,也很善良。他们对他就像兄弟一样,尽己所能不让他觉得失落、格格不入。他们要让他觉得自在,而他也确实觉得很自在,这种感觉是情不自禁的。这整个世界、柔和的空气、透过那些小山丘照耀过来的阳光,还有更加明显的重力作用,这一切都明白无误地告诉他,这里就是家园,就是自己种族生活的世界;这里享受到的美好的一切都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利。
到了晚上,他就会回想起阿纳瑞斯的静寂,那种绝对的静寂。那里没有鸟儿在歌唱,除了人声之外再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静寂,再有就是贫瘠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