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老阿特罗给他拿来一摞报纸。帕伊——他常来陪谢维克——当时没跟阿特罗说,等老人走了之后才告诉谢维克:“讨厌的垃圾,那些报纸,先生。很有趣,不过上面写的东西都不能相信。”
谢维克拿起最上面的那张报纸。纸张很粗糙,印刷也很劣质——是他在乌拉斯见到的第一样拙劣的物品。事实上,看起来它们就像是PDC的公告和地区报告,而在阿纳瑞斯那些也就相当于报纸。不过,他手里这份报纸的风格跟阿纳瑞斯那些脏兮兮的、出于实用目的而印刷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上面全是感叹号和照片。有一张照片的内容是谢维克站在飞船跟前,皱着眉头,帕伊搀着他的胳膊。图片上方有一行巨大的文字:首位月球来客!谢维克好奇地往下读了起来:
他在地球上迈出了第一步!谢维克博士是一百七十年来首位从阿纳瑞斯居留地来到乌拉斯的客人,昨天他乘坐月球定期飞船抵达佩尔太空港。这位杰出的科学家,因其为全世界人民做出的贡献获得了西奥·奥恩奖,并被伊尤尤恩大学授予教授职位,是享受这一殊荣的外星第一人。当被问及初次到访乌拉斯的感受时,这位身材高大的杰出物理学家答道:“能受邀来到美丽的贵星球,是我莫大的荣幸。我希望这是全西蒂恩友谊新时代的开端,由此我们的双子星球可以和平友爱,携手并进。”
“可是我根本没说话!”谢维克告诉帕伊。
“当然没有,我们当时就没让那帮人靠近你。可这样也没法限制那帮鸟食记者的想象力!他们想让你说什么,就会在报道里写什么,才不管你有没有说呢。”
谢维克咬着嘴唇。“呃,”最后他说道,“我如果说的话,差不多也就是这样的话。不过,‘全西蒂恩’是什么意思?”
“地球人把我们称作‘西蒂恩人’。我想是因为他们对我们的太阳的称呼。大众传媒是最近才开始用这个词的,这个词现在很时髦。”
“那么说,西蒂恩人是乌拉斯人和阿纳瑞斯人的统称喽?”
“我想是吧。”帕伊说道,听得出来他兴致不高。
谢维克继续看报纸。他看到自己被描述成了一个高大的人,还说他没有刮毛发,一头厚密的灰色长发,像“鬃毛”,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关于他的年龄有三个版本,分别是三十七、四十三和五十六。报纸说他写了一部伟大的物理学巨著,书名是《共时原理》或《贡时原理》(拼写因不同报纸而各异),说他是奥多主义政府派来的友好大使,是素食主义者,还说他跟所有阿纳瑞斯人一样不喝东西。看到这里他实在控制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肋骨都隐隐作痛。“见鬼,他们是很有想象力!难道他们以为我们是靠水蒸气存活的吗,像那些岩苔一样?”
“他们是说你们不喝含酒精的饮料。”帕伊也笑了,“我想,关于奥多主义者,这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一件事就是,你们不喝酒。顺便问一下,确有其事吗?”
“有些人将霍勒姆树根发酵,从中提取酒精用以饮用。他们说这样能让潜意识自由地起作用,就像是进行脑波训练。比起喝酒,多数人都更喜欢这个,非常容易而且不会导致某种疾病。这里的人也会这么做吗?”
“更多的还是喝酒。我不知道还有这么一种疾病,是什么病?”
“叫酒精中毒吧,我想。”
“哦,我明白了……不过辛勤劳作的人们想要高兴高兴,想要有一个晚上能暂时摆脱这世界的悲哀,这个时候他们做什么呢?”
谢维克面无表情:“呃,我们……我不知道。也许我们的悲哀是无法摆脱的吧?”
“有趣。”帕伊友好地笑了笑。
谢维克继续往下看。有一份报纸所用的语言他看不懂,还有一份连字母都完全陌生。帕伊解释道,第一份是舍国的,另一份是本比利的,本比利是位于西半球的一个国家。舍国报纸印刷质量很好,版式也很庄重:帕伊解释说这是一份政府出版物。“您看,在伊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了解新闻是通过电传、广播、电视以及周刊评论。看这些报纸的几乎全是档次比较低的人——是一些半文盲写来给另一些半文盲看的,你自己也看得出来。伊奥的媒体是完全自由的,这就意味着无可避免地会有很多垃圾。舍国报纸的报道写得比较好,不过报道的内容仅限于舍国中央常务委员会想要报道的内容。在舍国审查工作是非常彻底的。国家就是一切,一切都是为了国家。这对于奥多主义者是不可想象的,是吧,先生?”
“那这份报纸呢?”
“我不了解。本比利是一个落后的国家,总是在闹革命。”
“本比利有一帮人通过首创协会的波长给我们发送过信息,就在我离开阿比内之前不久。他们称自己为奥多主义者。在伊奥有这样的组织吗?”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谢维克博士。”
碰壁了。到现在,出现碰壁情形的时候,谢维克已经能够有所意识了。眼下这堵墙就是隐藏在这个年轻人的魅力十足且谦恭有礼的外貌下那淡漠的态度。
“我觉得你很怕我,帕伊。”他突然用欢快的口气说道。
“怕你,先生?”
“因为我的存在,是国家有必要存在的反证。不过有什么可怕的呢?我不会伤害你的,赛奥·帕伊,你知道,我这个人是没有攻击性的……听着,我不是博士。我们是不用头衔的,我叫谢维克。”
“我知道,很抱歉,先生。你看,在我们看来,这样叫是很失礼的,总之就是不对劲。”他讨好地道着歉,希望能得到原谅。
“你就不能将我看作是一个跟你平等的人吗?”谢维克问道,看着他,眼神里既没有宽恕也没有怒气。
帕伊头一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可是,先生,你真的是,你知道,是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
“你们没有理由非得因为我改变习惯。”谢维克说,“没关系的。我以为除掉这些不必要的礼节,你会很高兴,仅此而已。”
三天在屋里足不出户,谢维克觉得自己精力过剩。重获自由之后,他就迫不及待地请陪同的人带自己到处去看看。他们陪他在校园里转了转。大学本身就是一个城市,一共有六万名师生。校园里宿舍、食堂、剧院、会议室等等一应俱全,跟奥多主义者的公社没什么区别。只不过这里非常古老,清一色全是男性,豪华得惊人,而且这里的组织结构不是联盟式的,而是一个自上而下的分级体系。虽然如此,谢维克还是觉得这里像个公社。他不得不偷偷提醒自己两者是有区别的。
他们租了几辆车,开车去了郊外。车很漂亮,样子很特别、很雅致。一路上很少见到有车:很少有人拥有自己的车子,因为车辆税很高,租车的话费用也很贵。这样的奢侈品如果对公众完全放开,就会耗尽不可再生的自然资源,由此产生的废气废料还会污染环境,因此都通过法律和税收得到了严格的控制。他的导游们对此颇以为豪。他们说,好几个世纪以来,在生态控制及自然资源的节约使用方面,伊奥一直处于全球领先的位置。在第九个千年期曾经有过对资源的过度使用,那都已经是非常遥远的过去了,唯一的后遗症是某些金属的稀缺,好在这些材料都可以从月球进口。
接下来他们或乘汽车或乘火车继续前行,沿途他看到了村庄、农场和城镇;封建时代留下的堡垒;阿伊古城凋敝破败的城堡,这座古城是四千四百年前一个帝国的都城。他看到了农田、湖泊和亚冯省的丘陵,这个省位于伊奥国的中心位置,在北方的地平线上则是嵋特伊山脉绵延不绝的白色山巅。这片土地的美丽和富庶让他惊叹不已。导游们说得没错:乌拉斯人知道如何善加利用自己的星球。他从小所受的教育告诉他,乌拉斯是一个极度腐败的邪恶社会,这个地方没有公正,浪费过度。可是,他所打交道的人,所看到的人——即便是在最小的小村子里——都是衣冠楚楚、彬彬有礼。而且,跟他预期完全不同的是,他们个个都很勤勉。没有人满脸不乐意地站在那里等着别人给自己派活。跟阿纳瑞斯人一样,他们都在忙碌地工作。这让他很惊奇,他原来以为,如果你剥夺了一个人天生的劳动欲望——他的主动性、他发自内心的创造力——而代之以外界的刺激和强迫,那么他就会变成一个懒惰的、没有热情的劳动者。可是,没有热情的劳动者是开垦不出那些可爱的农田、造不出那些华丽的汽车和舒适的火车来的。原来他被教导要相信发自内心的主动性,但是现在看来,利益的**和推动力显然更加强大。
伊奥国其他的大城市距离大学都很远,不可能一天之内就赶到。不过他们带他去了尼奥埃希亚,那里距离大学五十公里。那边举行了一系列的活动接待他。他不太喜欢这样的活动,认为那根本就算不上是个聚会。所有人都温文有礼,都在高谈阔论,却没有谈什么有趣的东西;他们笑得太多,看着都有点儿神经质了。不过,他们的服装确实华丽。他们似乎把自己举止中所欠缺的愉悦都体现到了服装、食物和各种各样的饮料上头。举行招待仪式的那些宫殿的房间里都陈设着极度奢华的家具和装饰品,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尼奥埃希亚有五百万人口——相当于他的星球全部人口的四分之一。他们带他参观了这座城市的各处景点。他们带他去了国会广场,领着他观看了国会大楼——伊奥政府所在地——高大的青铜门;他还被许可现场旁听了参议院的一次辩论以及一次国会会议。他们带他去了动物园、国家博物馆和科技博物馆,还带他去了一所学校,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可爱的孩子们为他演唱了伊奥国歌。他们带他参观了一个电子配件厂、一个全自动的炼钢厂和一座核电站,以便让他看到在一个资本经济社会里,生产及能源供给是如何高效运转的。他们带他去看政府出资兴建的一个新住宅区,这样他可以看到国家对民众的体恤。他们还带他去坐船观光,从挤满世界各国船只的苏阿河口顺流而下,一直去到大海。他们带他去高等法院,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旁听了各类民事及刑事案件的审理,听得他又是迷乱又是胆战心惊;不过他们坚持说,他应该什么都看看,想去的地方都应该去一去。他有些底气不足地问他们是否能去看看奥多的墓地,他们很爽快地马上带他去了泛苏阿区一个古老的公墓。他们甚至还允许那些臭名昭著的报纸记者前来拍照,拍他站在古老高大的柳树树荫下,看着那块保护得很好的简朴墓碑:
莱阿·阿西伊奥·奥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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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一即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