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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阿纳瑞斯(第4页)

中央登记电脑会给每一个人起一个独有的名字,每个名字都是五个或者六个字母。在电脑化的社会中,若非如此,就得用数字来作为每一个人的标签。阿纳瑞斯人不需要什么身份,只需要一个名字。因此,每个人都觉得名字是自身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虽然名字跟长相和身高一样,都由不得自己来选择。塔科维亚不喜欢分配给宝宝的那个名字,萨迪克。“我还是觉得这个名字给人感觉就像含了一嘴的沙子,”她说,“跟她不配。”

“我喜欢,”谢维克说,“听上去就像一个苗条修长、有着一头乌黑长发的姑娘。”

“可她明明是个矮矮胖胖的小丫头,都看不到有头发。”比达普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要给她时间嘛,兄弟!听着,我有话要讲。”

“讲吧!讲吧!”

“嘘——”

“嘘什么?就算发洪水,宝宝还是照睡不误。”

“请安静。我现在觉得**澎湃。”谢维克举起自己那杯果汁,“我想说——我想说的就是,我很高兴萨迪克能在现在来到这个世界。在这个艰苦的年份,在这个困苦的时代,在我们都需要手足情谊的时候。我真高兴,她出生在现在,在这里。真高兴她是我们当中的一员,是一位奥多主义者,是我们的女儿、我们的姊妹。真高兴她是比达普的姊妹。她是萨布尔的姊妹,竟然是萨布尔的姊妹!我举杯祈愿:在她有生之年里,萨迪克都会热爱自己的兄弟姊妹,一如今晚的我,热烈而欢欣鼓舞地热爱着大家。祈愿雨水的降临……”

同长途出行和海运一样,无线电、电话、邮政这些长途通信系统也由PDC负责协调管理,PDC同时也是这些通信系统最主要的用户。在阿比内没有“商业”,因为这里没有营销、广告、投资、投机等商业行为,因此邮件的主要构成就是各个工业及专业协会的往来信件、各个协会以及PDC的指示和通信、极其少量的私人信件。在这样一个社会里,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随时随地地进行迁徙,因此每一个阿纳瑞斯人都更乐意在当下所处的地方寻找朋友,而不是过去待过的那些地方。在一个公社内部很少会用到电话,一般的公社都没有多大。即便是在阿比内,在每个“街区”里,也是保持着这种封闭式的、地域性的交往模式,街区就是一个半自治的公社,在街区里你只需步行便可以找到任何人、办成任何事。因此电话基本上都是长途的。电话系统由PDC所控制:私人电话必须通过邮件预约,否则通话双方就不能说上话,只能在PDC通话控制中心留口信。信件都是不封口的,当然不是法律的规定,只是一个惯例。个人之间的长途通信又耗材料又耗劳力,而且因为财政是公私不分的,所以很多人都反对不必要的通信或通话,觉得这是一种肤浅的做法,带有个人主义和自我主义的意味。这也许就是信件之所以不封口的原因:你无权要求别人给你捎信,如果他们不能看到信中的内容。运气好的话,你的信会通过PDC邮政飞船投递,运气不好的话就只能是通过运送物资的火车了。最后这封信会被送到信封上所写那个镇子的邮件站里,然后就在那儿躺着,因为没有邮递员,直到有人告诉收信人他有一封信,他自己才会去把信取回来。

旅途还算不坏,坐的是一辆载客卡车,三天时间就到了。这是一次大规模的劳力征用——他们说有三千人。干旱在此地造成的后果更为严重,但不是食物的短缺。食堂里的配给量跟阿比内是一样的,在这里每天两顿饭都有煮绿咖啡,因为在当地这种东西是有盈余的,于是开始时我们也就以为食物有盈余了。可这里的气候实在是令人苦不堪言。这里是土区。空气很干燥,风不停地刮。偶尔下一小会儿雨,可是雨下过之后不到一小时,地面又开始变得松软,开始扬灰了。这一季的降雨量还没到年均降雨量的一半。工程队所有的人都嘴唇开裂,鼻子出血,眼睛发炎,咳嗽不止。那些长住在红泉的人,很多都得了尘咳病。婴儿最可怜了,很多婴儿的皮肤和眼睛都发炎了。我好奇地想,换作是半年之前,我会不会注意到这个呢?当上父亲之后观察力就敏锐起来了。活儿就是那些活儿,每个人都很友好,可是干燥的风实在很折磨人。昨天晚上我想到了尼希拉斯,还有那个晚上,当时风的声音就像水流的声音。对于这次分离我并不觉得遗憾。从中我得以发现,我开始给予得越来越少,似乎我拥有了你、你拥有了我之后,就没有别的需要做的了。真正的事实是跟相互拥有无关的。我们所做的就是在证实时间的整体性。告诉我萨迪克都在做什么。休息日里我会给一些人上课,是他们要求的,有一个女孩儿是天生的数学家,我打算把她推荐到学院去。

你的兄弟

塔科维亚写道: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让我很是担心。第三学期的排课表在三天之前张贴出来了,我想去看一下你在学院里的工作时间表,可是上面没有你的班级和教室。我想他们肯定是疏忽了,把你漏掉了,于是我就去了职工协会。他们说是的,他们想要让你教几何课。于是我又去了学院协调办公室,去找那个爱管闲事的老女人,她是一问三不知:不,不,我什么也不知道,去中央调配处问问吧!我说废话。然后又去找萨布尔。可是他不在物理科办公室,我后来又去了两趟,都没能见着他。萨迪克戴着一顶漂亮的白帽子,是特拉斯用没有弄散的纱线给她织的,她看上去真是太迷人了。我可不想这样带着萨迪克去他住的地方去找,天晓得他是住房间还是住蚯蚓洞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呢。也许他也自愿去干活了,哈!哈!也许你应该给学院挂个电话,看看他们到底哪里搞错了?事实上,我去分配处的中央调配处查过,但是上头没有给你的新安排。那里的人都挺好的,就是那个爱管闲事的老女人很无能,一点儿忙也帮不上,却没有人过问。比达普说得没错,我们已经让官僚作风悄悄地蔓延开来了。请赶快回来吧(带上那个数学天才女孩,如果有必要的话),离别确实很有教育意义,但是我想要的是你在我身边教育我。因为我的奶水不足,萨老是哭闹,他们现在每天给我增加了半升加钙果汁的配给。医生们真是大好人!谨此,你永远的,T。

从红泉到阿比内大约有两千五百英里的路程。一个人要从一个地方去往另一个地方,只需要搭便车就可以,所有的交通工具都可以用来运人,能运多少是多少;不过这次有四百五十个人被重新分配回了他们在西北区的常任职位,因此就特为他们准备了一列火车。这列火车全部是客运车厢,或者说这些车厢最近是用来运送乘客的。大家最不喜欢的是那些刚刚运过熏鱼的车厢。

旱情持续了一年之后,虽然运输联合会的工人们为了满足需求已经全力以赴,可正常的运输线路已经不堪重负。在这个奥多主义社会中,运输联合会是所有联合会中规模最大的。当然,它也是自发组织的,由各个地方协会联合而成,每个协会的代表负责协调以及同地方及中央PDC的沟通事宜。整个运输网络由运输联合会负责维护,在正常以及一般的紧急情况下是非常行之有效的,可以灵活地适应不同情况下的需求,各个运输协会都有庞大的团队及引以为傲的专业素养。他们给自己的机车、飞船取名为“不屈号”“持久号”“饮风号”等等。他们有自己的口号:目标必达!—切尽在掌握!可是现在,整个星球随时都可能受到饥荒的威胁,必须在不同地区之间有效运送食物,此外还有大量的紧急调派人员需要运送,这样的情形下就不再是一切尽在掌握了。没有足够的交通工具,现有的交通工具也没有足够的人员来驾驶。联合会管理的那些带翅膀或是带轮子的交通工具全部投入使用,实习工人、退休工人、志愿者、紧急调配人员一齐上阵,帮着让那些卡车、火车、飞船开动起来,让港口、铁路调车场维持正常运转。

谢维克坐的这列火车跑起来的时间短,等候的时间长,因为他们得让那些供货火车先行。后来火车一下子停了整整二十个小时——一位调度员不知道是操劳过度还是经验不足,犯了一个过错,导致了前方某列火车失事。

火车停靠在一个小镇上,镇上的食堂以及仓库都没有额外的食物。这里不是农业公社,而是一个厂区,生产混凝土和泡沫石,因为这里正好有大量的石灰岩,又有一条适于航运的河流。镇上虽然也有些蔬菜园,但是食物并不能自给,要靠外部运送。如果火车上的四百五十个人有吃的,那当地的一百六十个人就得饿肚子。理想的状况是,大家一起分享食物,所有的人都半饥半饱。如果火车上是五十名,甚至是一百名乘客,公社的人也许可以省下哪怕一炉的面包给他们。但是四百五十个人得给多少呢?如果给这些乘客食物,他们自己也许得好几天粒米不进。而几天之后,供货列车能来吗?如果来的话,又能运多少食物来呢?最终,他们没有给乘客食物。

这是谢维克有生以来第一次饿肚子。工作时他有时候也不去吃饭,因为他不想费那个力,但是一天两顿饱饭总是有保障的,跟日出日落一样稳定。他从未想过,没有了这两顿饭会怎样。在他这个社会里,没有人会吃不上饭。

当时,火车停在一条铁路岔线上,停在一座伤痕累累、灰尘遍布的采石场和一家关闭的工厂之间。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饥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开始意识到了饥饿的严酷现实,意识到了自己的社会也许无法渡过这次饥荒的难关,无法继续保有团结的力量之源。当供给充足,甚至是勉强足够的时候,与人分享是很容易做到的。但供给不足的时候呢?这时候,力量就要开始介入了;有力就是有理;占上风的会是力量及其工具——暴力,还有它最忠实的盟友——游移躲闪的目光。

乘客对镇上居民的怨恨逐步加深,居民的行为却更为不堪——他们和“他们的”所有物,躲在“他们的”围墙里,对火车视而不见,看都不看一眼。很多人都跟谢维克一样沮丧失望;大家在车厢旁边长时间地讨论着,基本上都是关于一个话题,不停地有人加入讨论又有人退出,忽而相互争论忽而又达成了共识,谢维克的思绪追随着他们的讨论。有人郑重其事地提议去偷袭那些蔬菜园,随后大家开始了激烈的争论,要不是火车终于鸣响了汽笛、继续上路,也许这个计划就要付诸实施了。

可是最后,当火车缓缓地进了站,大家都吃了饭——半条霍勒姆面包和一碗汤——之后,笼罩着他们的阴霾情绪便一扫而光,他们又变得兴高采烈了。当碗见底了的时候,你才发现汤其实少得可怜,不过那第一口汤,你喝下去的第一口,真是妙不可言,为了这个味道饿上一阵子也是很值得的。这一点大家都表示同意。他们欢笑着、相互打趣回到火车上。他们携手渡过了难关。

到阿比内的乘客在赤道山转搭一列敞篷货运火车,走过了最后的五百英里路程。在初秋一个多风的夜晚,他们回到了城市。已经快到午夜时分了,街道上空****的。风在街道上穿梭而过,像一条狂暴的河流,只是这河流并无水分。阴暗的街灯上方,群星闪耀。带着满腔的热情,冒着干燥的狂风,谢维克独自一人在幽暗的城市里一路小跑,跑到离北广场三英里外的住处。他一步就跨上了门廊的三级台阶,跑过走廊,来到门口,伸手打开了门。屋里漆黑一片,星星在黑乎乎的窗户上投下耀眼的光芒。“塔科维亚!”他叫道,可是没有回应。灯亮之前,在这片黑暗沉寂之中,他突然明白了离别的意味。

桌上有两封信。一封是塔科维亚写的,很短:她被紧急调配到了东北区的食用藻试验开发实验室,期限不定。她写道:

凭良心说,我真没办法拒绝。我去了分配处找他们谈了,也看了他们递交给PDC生态学部门的方案,他们确实需要我,因为我研究的正是藻类—纤毛虫—小虾—库库里鱼生态循环系统。我在分配处请求他们将你派去罗尔尼,当然,在你自己也提出这个请求之前,他们是不会这样做的,而且如果学院的工作让你走不开的话,那这也是不可能的。不管怎么说,如果这次时间很长的话,我就要求他们再派别的遗传学者过来接替我,我就赶紧回去!萨迪克很好,会把“光”说成“缸”了。我们这次分开不会很久的。你永远的姐妹,塔科维亚。哦,如果可能的话,请你也来吧。

另外那封信其实是一张便条,一张小纸片上潦草地写着:“谢维克:物理学办公室,回来之后来找我。萨布尔。”

谢维克在屋里踱着步。那股热情,那股推动着他跑过了那么多条街道的力量,现在还在,可是这股力量只能作用到墙上再反弹回来。虽然他还想继续前进,却没法走远了。他看了看壁橱,里面只有他冬天的外套和一件衬衣,衬衣上头有塔科维亚的刺绣,她很喜欢精细手工;她自己仅有的几件衣服都已经不见了。屏风也收起来了,露出了空****的婴儿床。台**的东西没有收走,不过褥子整齐地卷了起来,上头盖着那条橙色毯子。谢维克走回桌边,把塔科维亚的信又看了一遍。他的眼中噙着愤怒的泪水。他身子哆嗦着,心里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失望和愤怒,还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最糟糕的是,你没法把这一切归咎到某个人身上。社会需要塔科维亚,需要她去同饥饿作战——她在挨饿,他在挨饿,萨迪克也在挨饿。社会跟他们不是对立的,社会为他们而存在,跟他们同在;他们就是这个社会。

可是他却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书、自己的爱人和自己的孩子。你还能要求一个男人放弃多少东西呢?

“该死的!”他大声说道。普拉维克语不适合用来骂人。既然性并不肮脏,又没有什么亵渎的话语,骂人就变得很困难了。“哦,该死的!”他又说了一遍。他恨恨地把萨布尔那张脏兮兮的小便条揉成一团,然后攥紧拳头撞击着桌子边缘,一次,两次,三次,他热切地希望能有疼痛的感觉。可是什么感觉也没有。他什么也做不了,哪儿也去不了。他最后只好解开褥子,孤独地躺下睡觉。他睡得很不舒服,不停地做着噩梦。

“真糟糕。”她从谢维克身边挤进屋,径直走到桌子面前,想看塔科维亚的信。她拿起信,谢维克冷静迅速地从她手里把信抢了过去,弄她个措手不及。“太糟糕了。甚至连提前一旬的通知都没有。就说‘来吧!马上!’。他们还说我们是自由的人,我们应该是自由的人。多大一个玩笑啊!就这样把一对幸福的伴侣给拆散了。你知道,就是因为这个他们才这么做。他们反对男女配对,你看到了,一直都是这样的,他们故意地把一对伴侣派到不同的地方。我和拉贝克斯的遭遇就是这样,完全一样。我们再也不可能重聚了,分配处就是反对我们在一起。婴儿床都空了,可怜的小东西!这四旬以来,她没日没夜哭个不停。吵得我也好几个小时睡不着觉。当然,是因为食物短缺,塔科维亚没有足够的奶水。想想吧,居然把一个正在喂奶的母亲派到几百英里之外的地方去!我觉得你不可能也被派到那里去的,他们派她去哪里了?”

“这不就是他们的惯用伎俩吗,你走了之后,他们所做的这一切?”

“我走了之后他们做什么了?”

“把她派走了——把伴侣拆散了。”她小心地把萨布尔的便条摊平,看了看,“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搬进来!我猜你很快就得搬出这个房间了,不是吗?他们是不会让你一个人住双人间的。塔科维亚说她很快就回来,可我看得出来她只不过是想给自己打气。自由,我们应当是自由的,真是天大的玩笑!从这里推到那里……”

“哦,去你的,布努波,如果塔科维亚不想去,她可以拒绝的。你知道我们现在正面临着饥荒。”

“呃,我很奇怪她为什么不期待着什么变化。小孩出生之后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很久以前我就想,你们早就应该把孩子送托儿所去了。她那么能哭。孩子是一对伴侣共有的,把他们绑在了一起。正如你所说,她应该期待改变,有机会她马上就抓住了,这再正常不过了。”

“我可没那么说。我要吃早饭去了。”他大步走出房门,布努波在他身上扎下的那五六根针让他颤抖起来。这个女人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她说出了他自己内心深处最卑劣的一些恐惧。她现在还在房间里,也许正在盘算着怎么往里头搬。

他起得太晚,等他到食堂时,食堂窗口马上就要关闭了。因为这趟旅途的缘故,他现在看到吃的还两眼放光,所以粥和面包他都取了双份。取菜台后头那个男孩皱着眉头看着他。这些日子里,已经不再有人取双份食物了。谢维克也皱眉回瞪着他,却什么也没说。过去那八十多个小时里,他就靠着两碗汤和一公斤的面包撑着,他有权利把之前漏掉的补回来,可是他如果开口解释就该令人生厌了。存在即合理,需要的就是正当的。他是一位奥多主义者,投机分子才会愧疚呢。让投机分子愧疚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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