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怡然自得。”我说。吃饱喝足后我变得很亢奋,边说边开怀大笑:“吃喝玩乐不能分家。没吃饱怎么高兴得起来呢,是吧?”对我来说,这股劲头就跟那个阴阳圈一般神秘,但却没能坚持多久,伊斯特拉凡神色中的某种东西将我的这种情绪驱散无踪。然后我就很想哭,但努力地克制住了。伊斯特拉凡没有我强壮,这样对他是不公平的,他也许会跟着哭出来。他已经睡着了,就那样坐着睡着了,碗还在他的膝盖上放着。这样的胡乱仓促可不像他的风格。不过,能睡着确实是件好事。
第二天早上我们很晚才起来,吃了双倍于定量的早餐。随后套上挽具,拉着轻巧的雪橇驶离这片世界的边缘地带。
世界边缘是一片碎石遍布的陡坡,在正午惨淡的光线下呈现红白相间的颜色,这片陡坡下方就是一片绵延的冰海:古森湾,从此岸到彼岸,从卡亥德一直到北极,全是冰封的茫茫海面。
当天下午以及第二天一整天,我们穿越了拥挤在红山山脉之间的那些碎裂的冰原边缘、嶙峋的悬崖以及沟渠,下到了冰海。接下来的那一天,我们舍弃了雪橇,把东西装到了背包里:帐篷是最主要的一个负担,还有几包其他的零碎东西,粮食我俩均分了一下,这样下来两人的负重都不到二十五磅。我还背着恰伯炉,那也还是不到三十磅。终于摆脱了那个雪橇,不用再没完没了地拉呀、推呀、拖呀、撬呀的了,真是再好不过了。继续前行的时候,我跟伊斯特拉凡讲了这个想法。他回头看了雪橇一眼,现在它形同一小堆废物,躺在茫茫的冰面和浅红色的岩石之间。“它干得不错。”他说。他对无生命的事物也有着同样的忠诚,如我们正在使用以及已经用过的那些坚固、牢靠、值得信赖的事物。他怀念雪橇。
那天晚上,也就是我们整个旅程的第七十五天、登上冰原的第五十一天,阿内尔月哈尔哈哈德日,我们终于走下戈布林冰原,到达了古森湾冰海。今天我们又走了很远的路,一直到天黑才歇脚。空气非常冷冽,不过很清新、很静谧。我们不用再拉雪橇,冰面也异常平整,非常适于滑行。晚上搭好帐篷躺下之后,想着我们身下的冰层不再是厚达一英里,而是只有几英尺,再下方就是咸水,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过我们也没什么工夫多想,用过饭后便安寝了。
黎明到了,又是一个晴天,不过非常冷,气温在华氏零下四十度。往南眺望,能够看到几乎呈直线往南延伸的海岸线,其间不时会有一些凸出来的地方,那是冰河延伸到海中的部分。最初我们紧挨着海岸线行进。刮着北风,我们正好并肩御风而行,一直滑到夹在两座橙色高山之间的一个山口里。出了山口之后,便有一股疾风猛烈地击打着我们,我们差点摔下滑雪板。我们仓皇往东边逃窜,到达平坦的冰海海面,到了这里至少我们可以平稳地站立、继续前进了。“戈布林冰原把我们给吐出来了。”我说。
第二天,我们前方、海岸线往东延伸的曲线变直了。欧格瑞恩就在我们的右方,而前方那条蓝色的曲线才是卡亥德。
那天我们吃完了最后一点奥西、最后几盎司的卡迪克芽,只剩了每人两磅积芪密芪和一共六磅的糖。
我发现自己没法很好地描述路途的最后几天,因为我的记忆已经模糊了。虽然饥饿能够使感觉更敏锐,但如果是饥饿再加上极度的疲劳,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我想,当时我所有的感觉都已经极度麻木了。我只记得自己因为饥饿有过腹部绞痛,但是那种痛苦的感觉却已经淡忘了。事实上正相反,我一直都有一种朦胧的感觉,一种获得了解放、超越了某种东西的欣喜,还有就是昏昏欲睡。第十二天,也就是阿内尔月珀斯瑟日,我们抵达陆地。爬上一片冰封的海滩之后,我们登上了古森湾岩石嶙峋、积雪遍布的荒凉海岸。
我们到达卡亥德,到达目的地了。我们差点就徒劳无功,因为我们的背包已经空了。我们以热水代酒庆贺我们的胜利。第二天清晨,我们起来,出发去寻找公路和居住区。这片地方荒无人烟,我们手头又没有相关的地图。也许公路是有的,但是都掩埋在五到十英尺的积雪下面,兴许我们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穿过了好几条公路。路上也没有任何农耕的迹象。当天以及接下来那一整天,我们绕来绕去的,忽而往南,忽而往西。再下一天的晚上,透过暮色和稀疏的落雪,我们看到远处的山坡上有一个亮光。一时之间,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当地瞪视着亮光。最后,我的同伴用嘶哑的声音说道:“那是灯光吗?”
夜幕降临之后许久,我们才摇摇晃晃地到了一个卡亥德村庄。村里只有一条街,两旁是屋顶高耸的黑色房子,家家户户的冬季门前都堆着高高的雪。我们在热食店门口停下,透过狭窄百叶窗的窗缝参差不齐地射出了道道黄光,正是先前我们隔着山脉看到的亮光。我们打开门,走了进去。
今天是阿内尔月奥德索尔德尼日,我们旅程的第八十一天。我们花的时间比伊斯特拉凡的计划多了十一天。他精确地估算了我们的食物配给:最多能撑七十八天。我们一共走了八百四十英里——前期是根据雪橇里程计的显示,最后几天则是依据我们的估算。这八百四十英里中有许多都是在绕路。如果前进的路程真的有八百英里的话,我们肯定是没法走完的。后来我们拿到了一张好的地图,估算出普勒芬农场到这个村庄的距离不会超过七百三十英里。那八十一天里,我们行走的全是没有人烟的蛮荒之地,眼前唯有岩石、冰雪和天空,耳边是一片寂静,除了彼此之外,再没见过其他人。
我们走进一间热气腾腾、灯火通明的大房间,屋里摆满了美味佳肴,挤满了人,香气四溢,人声鼎沸。我抓住伊斯特拉凡的肩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一双双陌生的眼睛转向我们。我已经忘了这世上还有别的相貌异于伊斯特拉凡的活人,不由得惊恐万分。
事实上,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拥挤的陌生人群其实也就是七八个人而已。他们肯定也跟我一样吓了一大跳。仲冬时节,没有人会从北方到库尔库拉斯特领地来。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紧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伊斯特拉凡先张口了,声音几不可闻:“我们恳请贵领地收容我们。”
那几个人像炸了锅一般,开始相互交谈,屋里一片嗡嗡声,有人表示困惑,有人表示恐慌,有人表示欢迎。
“我们是穿过戈布林冰原到这里来的。”
这下屋里更是喧闹了,他们围住我们,争先恐后地问着这样那样的问题。
“可以照应一下我的朋友吗?”
我也想要说这话,但是伊斯特拉凡却先说了出来。有人过来帮我坐下。他们端来食物,他们照应我们,接纳了我们,欢迎我们安然回家。
这片穷乡僻壤上这些村民愚昧、喧哗、热情、无知,他们的慷慨好客为我们此趟艰难旅程画上了非常体面的句号。他们张开双手,慷慨给予,没有配额限制,也不斤斤计较。伊斯特拉凡也同样泰然自若地接受他们的给予,似乎大家都是领主抑或都是乞丐,这正是一个人回归到同胞中间时的应有之义。
这些靠打鱼为生的村民可谓是生活在边缘之边缘,这片勉强可以居住的陆地对于人类的考验可谓到了极限。对他们而言,诚实的为人如同食物一般不可或缺。他们必须彼此坦诚相待,欺骗的代价是他们所无法承受的。伊斯特拉凡深谙此道。一两天之后,村民们登门询问我们为什么要在寒冬穿越戈布林冰原,每个人都是小心翼翼、拐弯抹角,显然希弗格雷瑟在每个人心目中都是根深蒂固的。伊斯特拉凡不假思索地答道:“我不该选择沉默,但是对我来说,沉默比谎言要好。”
“众所周知,有些可敬的人虽然遭到了放逐,但是他的影子并不会就此缩短。”热食店的厨师说道。他在村中的地位仅次于村长,他的热食店到了冬天差不多就是整个领地的聚会场所。
“也许其中一个在卡亥德遭到放逐,另一个则是在欧格瑞恩。”伊斯特拉凡说。
“没错,其中一个遭到了部族的放逐,另一个在埃尔亨朗遭到了国王的放逐。”
“国王无法贬低一个人的人格,即便他想这么做。”伊斯特拉凡说,厨师显得心满意足。如果伊斯特拉凡是被自己部族驱逐的,那么他的人格就会遭到怀疑,但如果放逐他的是国王,那便无所谓了。至于我,很明显就是个外国人,所以我就是那个被欧格瑞恩放逐的人,这反而是一种荣光。我们没有向库尔库拉斯特的主人们透露我们的名字。伊斯特拉凡非常不情愿用假名,但又没法公开我们的真名。毕竟,跟伊斯特拉凡交谈就是犯罪,更别提他们现在这样让我们吃饱穿暖,还收留我们。古森湾的偏远村庄也是有收音机的,所以村民不能拿不知道“放逐令”来为自己辩护,只有确实对客人身份一无所知才可能成其为借口。在我想到这一点之前,伊斯特拉凡早已慎重考虑过村民们的这种微妙处境。第三天晚上,他来我房间讨论下一步的行动。卡亥德村庄很像古代地球的城堡,很少或者根本就没有独立的私人处所。不过,在各家族、商会、次领地(库尔库拉斯特没有领主)以及外围住宅那些古老高大、凌乱分布的楼宇里有一些年代久远的走廊,走廊两侧分布着众多的房间,房间的墙壁厚达三英尺。五百名村民都可以在那些房间里找到自己的私人空间,甚至可以不与他人往来。他们给我们一人安排了一个房间,就在家族大楼的顶层。伊斯特拉凡到我屋里来的时候,我正在火炉边坐着。火炉里烧着采自深绥沼泽的泥炭,火苗很小,但很暖和,还散发着浓香。他说:“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金瑞。”
我记得,当时他站在房间的阴影里,赤着脚,只穿着村长送的那条宽松的皮毛马裤。身处温暖的房间又没有外人干扰时,卡亥德人通常会半裸甚至**着身子。艰苦的旅程之后,伊斯特拉凡身上已经没了格森人那种圆润结实的体格特征。他形容憔悴,遍体鳞伤,脸也冻坏了,就跟被火烧过一样。摇曳火光映衬之下,他那黑黢黢的身影显得坚定而又难以捉摸。
“去哪里?”
“我想该往南往西,往边境走。我们首先得弄到一台无线电发射仪,功率得够大,这样你好发信号给飞船。然后我得找一个藏身之所,不然就回欧格瑞恩待上一阵子,免得牵连到帮助我们的这些人。”
“你怎么回欧格瑞恩?”
“按原来的法子——穿越边境。欧格瑞恩人不会为难我的。”
“哪儿能弄到发射仪呢?”
“最近的地方就是萨西诺斯了。”
我眉头一皱,他则咧嘴一笑。
“没有再近一些的地方了吗?”
“去那里有大概一百五十英里的路,还没有之前那段难走的路长。整个旅途中都有路,有人让我们留宿,没准儿还可以搭别人的机动雪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