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想要。”谢维克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
四五天之后,当谢维克问起齐弗伊李斯克时,得知他已经回舍国去了。
“回国了?他没有跟我说过要走啊。”
“舍国人随时可能接到他们委员会的命令,他自己是无法提前知道的。”帕伊说道——告诉谢维克这个消息的人当然是非他莫属的,“他只知道,当命令来的时候,他最好马上走路,不要搞什么告别耽搁了时间。可怜的老齐弗!我真想不通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谢维克每周去拜访阿特罗一两次,阿特罗住在校园边上的一座舒适的小房子里,有两个跟他一样老迈的仆人在照顾他的起居。他年近八十,据他自己说,已经徒具第一流物理学家的称号。格瓦拉伯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生的研究成果得不到认可,他虽然没有这样的遭遇,不过随着年岁日长,也变得凡事淡漠起来,这一点跟格瓦拉伯倒是很像。不过至少他对谢维克还是有兴趣的,而且这种兴趣显然纯粹是私人的——一种同志情谊。在所有因果物理学家当中,他第一个接受了谢维克理解时间的方式。他曾经用谢维克自己的武器为谢维克的理论辩护,与科学界的全部权威为敌。这场斗争持续了好几年,一直到《共时理论》完整出版、共时学派随之大获全胜为止。这场斗争是阿特罗人生的一个亮点。他当然也是在为真理而战,不过他真正喜好的是斗争本身,这种喜好超过了对真理的喜好。
阿特罗的家族可以追溯到一千一百年之前,代代相传,繁衍至今,历代传人中有过王子也出过大地主。到现在他们家族在西埃省还有一片产业,包括七千英亩土地和十四个村庄,西埃省是整个伊奥国最具田园风光的一个地区。他说话带有外省口音,其中还夹杂许多他引以为傲的古语。他对财富不以为意,把整个国家政府称之为“一帮蛊惑人心、卑躬屈膝的政客”。你无法用金钱买到他的敬意,不过任何一个在他看来“为人端正”的傻瓜,都能够得到他慷慨赠送的敬意。他身上有些地方谢维克觉得完全无法理解——一位贵族,一个谜。不过他对金钱和权力发自内心的蔑视,让谢维克感觉他是自己认识的乌拉斯人中最亲近的一个。
有一次,他们坐在阿特罗家的玻璃门廊里聊天,门廊里种满了各种罕见的珍稀花卉。阿特罗偶然提到了一个词“我们西蒂安人”,谢维克打断了他:“西蒂安人——那不是一个鸟食用的词吗?”“鸟食”是大众媒体、报纸、广播以及小说当中用的一个俚语,指的是城市中的劳动者。
“鸟食!”阿特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亲爱的朋友,你到底是从哪里看到这种粗话的?我说的‘西蒂安’这个词,日报的作者和读者们都完全能够领会,就是指乌拉斯和阿纳瑞斯!”
“我是很奇怪您居然用了一个外来词——事实上这正是一个非西蒂安语。”
“有区分才有这样的定义,”老人轻松愉快地回避了谢维克的问题,“一百年之前,我们不需要这个词,有‘人类’就可以了。不过六十多年前,这一切都改变了,当时我十七岁。到现在一切都还历历在目,那是初秋里的一天,天气晴好,我正在练习骑马,我姐姐隔着窗子大声叫我。有人正在通过无线电跟外太空的人交谈!我可怜的好妈妈以为我们的末日到了;你知道,她以为外星恶魔来了。不过那不过是一个海恩人,正在大聊特聊什么和平啦、友谊啦。总之,如今‘人类’这个词太泛泛了。没有绝情绝义,又怎么辨别兄弟情谊呢?通过区分才有这样的定义,老弟!你我是同宗的。几个世纪以前,你们也许在山间放牧羊群,而我们则在西恩奴役那些农奴;不过我们都属于同一个大家庭。要认识到这一点,你只需要见一见——或者只要听一听——某个外星人就可以。来自另一个星系的生物,一个所谓的人,也有两条腿、两只手,还有一个头,里面有那么一点点脑子,除此之外,跟我们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
“可是海恩人不是已经证明了我们……”
“都来自外星,都是五十万年前,也许是一百万,甚至是两三百万年前那些海恩星际殖民者的后代,是的,我知道。他们已经证明了!老天啊,谢维克,你这么说话真像一个神学院的新生!在经历了如此时间跨度之后,你怎么还能这么认真地谈论什么历史证据呢?那些海恩人把一个又一个的千年纪当球耍,可那全都是骗人的。证据,当然喽!先祖们的信仰是这么说的,那口气也同样权威,我们是平拉·奥德的后代,他被上帝赶出了神园,因为他居然胆大妄为地数自己的手指和脚趾头,计算出二十的总数,结果就将时间释放到了宇宙当中。如果必须做出选择的话,我宁可以相信这个版本,不会相信那些外星人编的故事!”
谢维克哈哈大笑起来;阿特罗幽默的话语让他觉得很有趣。不过老人说这些话其实是很认真的。他拍了拍谢维克的胳膊,还按照他激动时的惯有方式耸了耸眉毛,咂吧了一下嘴,然后说道:“我希望你也能这么想,我亲爱的朋友,很恳切地希望。我相信,你的社会有很多令人钦佩之处,不过它没有教会你如何辨别是非——这其实是文明教给我们的最好的一样东西。我不希望那些该死的外星人影响到你对兄弟情谊、互助主义的理解。他们会跟你高谈阔论什么‘共同人性’‘所有星球的联合’,如此种种,可我不希望你去轻信他们的话。生存的法则就是斗争——竞争——消灭弱者——无情的生存之战。你和我:乌拉斯和阿纳瑞斯,我们现在领先于他们,领先于那些海恩人和地球人,随便他们自己怎样称呼自己都好。我们必须继续保持领先。他们给我们带来了星际快车,可是我们现在正在制造比他们更为先进的星际飞船。在你打算发表你的理论时,我恳切地希望你能想一想你对自己的人民、对自己的种族所负有的职责,想一想忠诚意味着什么,想一想谁应当得到这样的忠诚。”阿特罗已经半瞎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上了年纪的人就是很容易落泪。谢维克伸出一只手搭到老人的胳膊上抚慰着他,但什么也没有说。
“当然,最后他们总是能够得到它的,他们也应当得到它。科学真理迟早是要为世人所知的,正如我们不可能拿一块石头挡住太阳。但是,在他们到手之前,我要他们先付出酬劳!我要他们承认我们应有的地位。我要的是尊重:这就是你可以为我们争取到的。跃迁——如果我们掌握了跃迁技术,他们的星际快车就一文不值了。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钱,我想要的是让所有的人承认,西蒂安科技是优越的,西蒂安人的智力是超群的。如果必须存在一个星际文明,那我绝不希望我的同胞是其中的低级成员,老天明鉴!我们应当以贵族的姿态进入其中,手中握有一件伟大的礼物——事情应该是这样。呃,在这个问题上我有时候太过于极端了。顺便问一下,你的书最近进展如何?”
“我正在研究斯卡斯克的重力假设。我有种感觉,他只用了局部微分方程式,这是不对的。”
“可是你的上一篇论文是关于重力的。你什么时候才能去写真正重要的东西呢?”
“你知道,对我们奥多主义者来说,过程即结果。”谢维克淡淡地说道,“而且,如果忽略了重力,就不可能将一个关于时间的理论很好地陈述出来,是吧?”
“你是说,你要将这个理论逐渐地呈现给我们?”阿特罗显得很难以置信,“我从来没想过能这样。我最好再看看你最近那篇论文,我当时觉得里面有些内容意义不大。最近我的眼睛非常疲劳,我想我读东西时用的那个该死的放大投影仪大概是出了什么毛病,投影出来的文字好像都很不清晰。”
谢维克看着眼前的老人,心里充满了敬意,又有些许的内疚。不过,他没有再跟对方讲自己那个理论的进展情况。
谢维克每天都能收到各种各样的邀请:接待会啦,典礼啦,开幕式啦,不胜枚举。他去参加了其中的一些活动,因为他此行前来乌拉斯是负有使命的,他要尽力去完成这个使命——全力弘扬兄弟情谊的观念,使自身成为两个星球团结的象征。
他发表演讲,人们边听边说:“说得太对了。”
他很好奇,为什么政府没有阻止他发表演讲。齐弗伊李斯克肯定是出于自身的目的,将伊奥政府实施控制及审查的程度做了夸大。他宣扬的都是纯粹的无政府主义,他们却没有阻止他。不过,他们有必要阻止吗?每次他的听众似乎都是同样的一些人:衣冠楚楚、气色很好、举止得体、面带微笑。在乌拉斯全是这样的人吗?“痛苦使人类团结在一起。”站在他们面前,谢维克说道。他们则会点着头说:“讲得真好。”
他开始仇恨他们,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马上拒绝了所有的邀请。
可是这么做就意味着他承认了失败,也使他越发孤立。他没有在做此行原本打算要做的事情。他告诉自己,不是他们孤立他,而是——他是一贯如此的——他自己使自己陷于孤立。每天他都要见到很多人,可他仍是孤独的,苦闷的孤独。问题在于他跟外界没有联系。他觉得,到乌拉斯这么几个月以来,自己跟外界的任何事物、任何人都没有联系。
有天晚上在高级教员食堂的餐桌上,他说:“你看,我不知道你们这里的人是怎么生活的。我看到过私人住宅,是从外面看到的。我在内部看到的只是你们的公共生活:会议室、食堂、图书馆……”
第二天,奥伊伊问谢维克下周末是否愿意去他家吃饭并留宿一晚。奥伊伊的态度显得有些生硬。
奥伊伊家在距离伊尤尤恩大学几英里外的阿莫依诺村,以乌拉斯人的标准来看,那是一幢简朴的中产阶级住宅。房子建于大约三百年前,很可能比附近绝大多数的房子都要古老一些,石头结构,房间的墙上镶着木板,窗户及门廊是伊奥国典型的双拱形结构。屋子里的摆设相对比较少,这一点谢维克一看就很喜欢:这样屋子会显得简朴而宽敞,可以看到大片擦得极亮的地板。
在举行接待会和各类典礼的公共建筑里,总是有大量奢华的装饰品和便利设施,每次身处那样的环境中他都深感不安。乌拉斯人很有品位,但是似乎总有一种炫耀的冲动从中彰显而出,结果就导致了铺张浪费。占有欲是人的自然天性,本身具有审美价值,但经济和竞争的冲动却掩盖并扭曲了这种价值,结果就使他们造就的一切东西变成了一种一成不变的铺张。然而,这幢房子却有着一种节制的优雅。
晚餐开始之前,他们一直在聊天。谢维克发现自己几乎只跟奥伊伊夫人一个人在交谈,而且态度非常友善,极力想要讨好对方,这一点让他自己深感讶异。不过,终于又跟女性说上话了,感觉真是太好了!难怪他觉得自己被孤立了,这是一种人为的孤立,每天身边打交道的都是男人,缺少了异性带来的紧张和吸引力。西瓦·奥伊伊就是很有吸引力的。看着她颈部和鬓部那精致的线条,他对乌拉斯妇女修剪头部毛发的风尚不再反感。她一开始话很少,甚至有些羞怯;他努力让她感觉自在一些,他很高兴,因为他的努力似乎是见效了。
他们走到饭厅去吃饭,在餐桌上他又看到两个孩子。西瓦·奥伊伊带着歉意说道:“在这样的乡下地方,没法找到很好的保姆。”谢维克表示同意,虽然他并不知道保姆到底是指什么。他看着那两个小男孩,同样感觉很放松很开心。自从离开阿纳瑞斯之后,他几乎没有再看到过小孩子。
两个孩子都很干净清爽,穿着蓝色天鹅绒外套和马裤,非常安静,只有在别人跟他们说话时才会接茬儿。他们用敬畏的眼神看着谢维克,就跟他是来自外星的怪物一样。
九岁的哥哥对七岁的弟弟很严厉,小声地跟弟弟说不要盯着别人看,弟弟没有照做,他就狠狠地拧弟弟。弟弟也回拧哥哥,还想在桌下踢哥哥。显然,长幼尊卑的礼仪还没能在他的脑子里扎下根来。
回到家后,奥伊伊似乎变了个人。他脸上不再有那种偷偷摸摸的神色,说话时也不再拖着调子。他家里人对他很尊敬,不过这种尊敬是相互的。谢维克听奥伊伊发表过很多关于女人的言论,而现在他对妻子那么温恭有礼,甚至可算是体贴周到,谢维克甚感惊讶。“这是一种骑士精神。”谢维克想,这个词是他最近刚刚学会的,不过他很快又觉得那应该是比骑士精神更美好的一种东西。奥伊伊宠爱妻子,信任妻子。他对妻子以及孩子的举动很像一个阿纳瑞斯人。事实上,回到家以后,他突然成了一个率直亲切的人,一个自由的人。
在谢维克看来这是很狭隘的一种自由,仅适用家庭范畴内,不过他感觉非常放松,自己也自由了很多,所以不愿意对此予以批评。
谈话的间隙,小弟弟用他那清亮的童音说道:“谢维克先生不是很有礼貌。”
“为什么呢?”谢维克赶在奥伊伊夫人责备孩子之前问道,“我做什么了呢?”
“您没有说谢谢你。”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我把泡菜盘子递给您的时候,您应该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