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们有危险吗——我在这里?”
“哦,没有。我们是驻世政会大使馆,不是驻伊奥国的。你完全有权利到这里来,理事会其他成员国会强迫伊奥国认可这一点。而且我已经说过,这个城堡是地球的领土。”她又笑了笑,光洁的脸庞上起了很多的小褶子,随后又平复如初,“外交官的美妙幻想!这座距离我的星球十一光年的城堡,这间位于托西蒂星系乌拉斯行星伊奥国罗达里德某个城堡中的屋子,是地球的领土。”
“那么,你们可以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好的。这样会让事态简单化。我是希望能先征得你的同意。”
“没有……给我的信息吗,来自阿纳瑞斯的?”
“我不知道。我没有问。之前我没有从你的角度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果你担心什么的话,我们可以通过无线电向阿纳瑞斯发送信息。我们当然知道你的同伴所用的波长,不过我们从来没有用过,因为没有人邀请我们这样做。看起来,最好的做法是别太着急。不过,我们很容易就可以为你安排一次通话。”
“你们有发射机?”
“我们可以通过我们的飞船转播——绕着乌拉斯轨道运转的海恩飞船。你知道,海恩和地球是盟友。海恩大使知道你在我们这里,他是我们正式知会的唯一一个人。因此,你可以随便使用飞船上的无线电装置。”
他诚恳向她表示感谢,思想纯朴的他向来不会去揣摩别人帮助背后的居心。
她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很精明、很直接,同时又意味深长。“我听过你的演讲。”她说。
他看着她,目光迷离恍惚。“演讲?”
“就是你在国会广场那次大游行中的讲话,一周前的这一天。我们一直在收听地下电台,收听社会主义活动家和自由论者的广播。当然喽,他们报道了那次游行。我听到了你的演讲,非常受感动。然后就是一片杂音,一片奇怪的杂音,我们能够听到人群开始喊叫。广播里也没有做任何的解释,只能听到尖叫声,随后这个声音就戛然而止。真是太可怕了,听这样的广播真是太可怕了。而你当时就在现场。你是怎么逃离那里的呢?你是怎么逃离那个城市的呢?老城区现在仍然处于封锁状态,在尼奥有整整三个团的军队,每天都有上百个罢工者和嫌疑犯遭到逮捕。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他含糊地笑了笑。“坐出租车。”
“这样就能通过所有的检查站?你还穿着那件沾血的外套呢?而且所有人都认得你。”
“我躲在后排座位底下。那辆出租车已经被征募了,是这么说的吧?有人确实为我冒了很大的风险。”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紧握着的双手。他非常安静地坐着,说话也很小声,不过透过他的眼睛和唇边的皱纹,还是能看出他内心的紧张和不安。他思索片刻,继续用那种漠然的方式说道:“最初运气不错,在我走出藏身地的时候。我很幸运,没有马上被抓住。不过,接着我又去了老城区,那之后就不光是运气了。他们帮我计划该去哪里、怎么去,他们冒了很大的风险。”他用自己的语言说了一个词,接着又将它翻译了过来,“团结……”
“真是奇怪。”地球大使说道,“我对你们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谢维克。因为你们不允许我们去你们的星球,所以我所知道的,只是乌拉斯人所告诉给我们的。当然喽,我知道那个星球很贫瘠、很荒凉,知道那个聚居地是如何建立起来的,知道那是一个无政府共产主义的试验品,也知道它已经存在了一百七十年。我读过一点儿奥多的著作,不是很多。我曾经以为,那个社会不过是一个有趣的实验,它非常遥远,对于乌拉斯现在发生的事情来说根本无足轻重。可是我错了,是吧?它是很重要的。也许阿纳瑞斯是乌拉斯的答案……尼奥的革命家们,他们这么做也是出于同样的传统。他们罢工,不只是为了提高工资、反对征兵。他们不仅仅是社会主义者,还是无政府主义者;他们罢工是为了反对强权。你看,这次游行的规模,公众对游行的深切同情,还有政府的恐慌反应,似乎都让人非常难以理解。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暴乱?这个国家的政府并不专制暴虐。有钱人确实有钱,不过穷人也并不是那么穷,他们没有受到奴役,也没有忍饥挨饿。为什么面包和演讲不能让他们心满意足呢?他们为什么要那么过于敏感呢?……现在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了。不过有一点仍然无法解释,那就是,伊奥政府明明知道这种革命的传统依然很有活力,也知道工业城市中民众的不满,却还要让你来到他们国家。这就好比往火药厂里扔了根火柴啊!”
“我并没有接近火药厂。他们让我远离平民,生活在学者和有钱人中间。我不会看到穷人,也不会看到任何丑陋的东西。我被包进了一张棉纸里,再包进一个盒子里,外面是纸箱子,再外面还有塑料膜,就像这里所有的东西一样。按他们的设想,我应当在那里过得很开心,做自己的工作,这个工作在阿纳瑞斯我无法做。等这个工作完成之后,我应当把成果交给他们,然后他们就可以拿这个来威胁你们了。”
“威胁我们?你是说,地球,还有海恩,以及其他外太空政府吗?他们拿什么来威胁我们呢?”
“消除空间技术。”
她沉默片刻。“那就是你在做的工作?”她用她那温柔、愉快的声音说道。
“不,我做的不是这个!首先,我不是发明家和工程师,我是一个理论学家。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的是一个理论,一个时间物理学的统一场理论。你知道这个吗?”
“谢维克,你们西蒂安的物理学,你们的贵族科学,我一无所知。数学、物理和哲学都不是我的专业,而你们的物理学似乎就是包括这些,还有宇宙哲学,以及其他的一些东西。不过,你说的共时理论我还是知道的,正如我知道相对论一样;就是说,我知道,从相对论可以得出一些伟大的实践成果;所以我想,你的时间物理学应该也能让某些新科技成为现实。”
他点了点头。“他们想要的,”他说,“就是事物在空间的瞬时迁移。跃迁,你看,也就是没有空间移动和时间间隔的太空旅行。按我看,他们将来终究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但不会是借助我的公式。不过,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倒可以借助我的公式制造出即时通信仪。人类无法跨越广大的时空,思想却能够。”
“什么是即时通信,谢维克?”
“这是一种概念。”他微微笑了笑,但心情并不怎么好,“那应该是某种仪器,可以让太空中某两点之间的通信没有任何的延时。信息当然不是由仪器本身传输的;共时性就是同一性。但是根据我们的理解看来,这种共时就表现为一种传输、发送的过程。因此我们可以借助这个仪器在不同的星球之间进行谈话,不必像电磁波信号一般要花很长时间来发送和接受信号。那其实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东西,就像一种电话。”
肯恩笑了起来。“对物理学家来说才简单吧!那么说,我可以拿这个——即时通信仪,对吧?——跟我在德里的儿子通话喽?还有我的孙女,我离开地球的时候她才五岁,我搭乘接近光速的飞船从地球来乌拉斯的路途上,她已经又长了十一岁了。我能够知道现在家里发生的事情,而不是十一年前的陈年旧事,我们可以做出决定,可以跟别人达成共识,可以分享信息。我可以跟齐佛沃尔的大使交谈,你可以跟海恩的物理学家交谈,不同星球之间思想的交流不再遥遥无期……你知道吗,谢维克,按我看,你这个非常简单的东西也许可以改变九个已知星球上数十亿人的生活哩?”
他点了点头。
“这让星球联盟有了实现的可能。现在,我们彼此之间间隔着漫长的年月,从一地到另一地要花上几十年,提出问题后,得到回答也得等上几十年。你这样就好比发明了人类的交谈!我们可以交谈了——我们终于能够一起交谈了。”
“到时候你会说些什么呢?”
他语气中的愁苦让肯恩不知所措。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身子前倾,一只手痛苦地揉着额头。“呃,”他说,“我必须向你说明我为什么要来找你,以及之前为什么要来这个星球。我来这里是为了这个理论,纯粹是为了这个理论,来向别人学习、向别人讲授、跟别人分享这个理论。你看,在阿纳瑞斯,我们是与世隔绝的。我们不跟其他人或跟其他外星人交谈。在那里我无法完成我的工作。即便我能够完成,他们也不会想要的,他们不觉得这有什么用处。于是我来到这里。这里有我需要的东西——对话、分享。在光实验室做的那个实验证明了原先无法证明的东西,而来自外星球的一本叫《相对论》的书也提供了我所需要的外来刺激。所以,最后我终于完成了工作。还没有把它写成文字,不过我已经完成了公式和推理,这个理论其实就已经完成了。不过对我而言,这些想法并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对我而言,我所在的社会也是一个理论,我是被这样一个社会所造就的。这个理论就是自由、变革、人类团结,这同样重要。尽管我很愚钝,最后我还是发现,如果我努力去实现其中的一个抱负,物理学的抱负,那我就背叛了另一个抱负。我就要听任资产者从我这里将真理收买走。”
“那你还能怎么做呢,谢维克?”
“难道除了出卖自己的东西我就别无选择吗?这世上难道没有礼物这样东西吗?”
“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