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旧的殖民理论体系无法解决英国与殖民地的矛盾:第一英帝国是在重商主义殖民理论指导下发展壮大的,这个理论的目的是建立一个自给自足的帝国,所以第一英帝国实质是贸易帝国,18世纪历届辉格党政府的帝国政策实际上就是贸易扩张政策。[99]按照重商主义理论,殖民地的作用在于为母国生产原材料,消费母国的工业品,促进母国航海业的发展。[100]
长期以来,在重商主义理论指导下,英国制定了一系列关于殖民地的政策与法令,以保护其对殖民地的掠夺和控制,限制殖民地工业的发展。1651年英国颁布了第一个《航海条例》,1660年又颁布了《列举商品法》,1663年颁布《主要产物法》,1669年颁布《毛织品法》,1733年颁布《糖蜜法令》,1750年颁布《制铁法令》等。这些法令只有极少数在客观上曾一度有利于美洲殖民地运输业和造船业的发展,如1651年的《航海条例》。但大多数法令旨在限制甚至扼杀美洲殖民地工商业的发展,使之成为英国商品销售市场和原料供应地,保证英国获取丰厚的利润。如1718年的一项法令禁止英国熟练工迁往殖民地,1750年的《制铁法令》虽鼓励美洲殖民地生产生铁块,但禁止生产铁制品,甚至不允许生产大头针。美国经济史学家罗伯特·托马斯对英国重商主义政策带给殖民地的纯负担进行了计算,从1763年到1772年,烟草、大米和其他产品的出口负担年均为192万美元,进口负担为72万美元,而从关税优惠和津贴上得到的好处仅为年均37万美元,两项相减纯负担为年均226万美元。[101]
对于英国在经济上的压榨,殖民地人民早有怨言,早在17世纪,殖民地人民便抱怨荷兰商人卖给他们的商品的价格仅及英国商人卖价的三分之一。[102]但直到“七年战争”结束之前,由于英国和北美殖民地之间相互都需要对方的支持,殖民地还需要母国军队的保护,英国大量军需物品的订单也使殖民地经济一片繁荣,因而尽管殖民地受到英国经济上的压榨,双方存在激烈的矛盾,但并未激化。
“七年战争”结束后,美洲殖民地的经济已有很大发展,冶铁业发展迅速,生铁的出口量1745年为2000吨,1771年即增长到7500吨,木材业、酿酒业、制铁业和纺织业已经可以和英国一比高低。殖民地的人口也逐渐增加,据估计1713年,北美12个殖民地总人口为36万人;[103]独立战争爆发时,13个殖民地人口已达到250万人,其中黑人有50万人。[104]美洲殖民地已成了英国对外贸易中仅次于欧洲的重要的贸易对象,在美国独立战争爆发之前,英帝国三分之一的船运从事美洲殖民地贸易[105],纽约、波士顿、费城发展为殖民地的工业中心。
美洲殖民地的成长壮大使殖民地人民对于英国在经济上对殖民地的限制越来越不满,他们同英国在政治、经济上产生了越来越多的矛盾。同时,“七年战争”之后,英国从法国手里夺取了法属加拿大,从西班牙手里夺取了东、西佛罗里达,印第安人的威胁也大大减弱,殖民地的外在威胁基本消除,殖民地人民对于英军保护的依赖程度大大减弱。因而,殖民地对于英国在“七年战争”之后加强对殖民地控制的政策越来越不满,这样,随着殖民地经济的发展,它们强烈要求英国放松对殖民地经济上的限制。而重商主义者为了获取更多的利润,则需要加强对殖民地的控制,双方的矛盾已无法消除,重商主义殖民理论已无法解决帝国出现的巨大的矛盾。
其次,殖民地巨额的防卫费用也是重商主义殖民理论难以解决的问题。“七年战争”之后,英国在美洲殖民地巨额的防卫和管理费用成了困扰英国统治者的一个重要的问题,按照重商主义殖民理论的观点,美洲殖民地在和平时期应该分担防卫印第安人的费用,战时应帮助母国,母国不应完全负担帝国防卫费用。[106]但是,现实的情况却截然相反,美洲殖民地人民对七年战争贡献极少,获利颇丰,而对于为他们自身提供的保护和治理费用分文未付。
“七年战争”的胜利固然使英国建立了一个空前庞大的殖民帝国,使英国在北美获得了绝对霸权,但战争也使英国债台高筑。1755年英国的国债总额是72289673英镑,到1764年增加到129586789英镑,每年仅偿付的利息就高达500万英镑。[107]而且,为了控制这些新占领的土地,英国还需派大批军队驻扎在北美。到1764年,单在北美维持各种行政管理及防卫方面每年的开支就由原来2万英镑增加到了35万英镑[108],当时英国每年需对北美殖民地驻军补助100万英镑军费,约占英国军费总开支的40%。[109]在这种情况下,英国最紧迫的事是减轻在殖民地的负担,在英国的政治家们看来,要求英国纳税人偿还这些巨额债务,支付英国在美洲殖民地政府的费用是不公平的。[110]
美洲殖民地对于整个帝国,尤其是皇家海军无分文贡献,英国政府要求殖民地为帝国防卫做出更多的贡献。
出于这些想法,格伦维尔政府陆续通过了以下法律:(1)1764年的《食糖条例》(TheSugarAct),该法旨在增加英国税收;为此,英国增派海军加强缉私并严格控制殖民地海关;(2)1764年的《通货条例》(ThecyAct),禁止北美殖民地发行纸币;(3)1765年的《印花税法》(TheStampAct);(4)1765年的《驻军条例》(QuarteringAct)。据当时某观察家的估计,这些条例如果不遭受殖民地人民的反对而能切实地执行,所征收的税款总数估计可达10。5万—14。5万英镑之多,几乎够供给英国在美洲殖民地驻军二分之一的费用。[111]
这些法律一方面是为了增加收入,减轻英国在殖民地的负担,另一方面英国政府“希望议会具有向英国领地的任何地区征收任何税的权力和主权不致受到怀疑”[112]。而且这项税款将由殖民地人征收,全部收入将在英国议会指导下用于殖民地,并仅限于供殖民地之防卫、保护及安全之用。[113]因而对于《印花税法》所引起的后果,英国政府也认识不够,印花税受到的指责主要是不明智,而且违宪。多数英国政治家认为《印花税法》及已经通过的《糖税法》很公允,从财政上讲也很宽厚。[114]当时英国人口是北美殖民地的三四倍,但每年交付税款却是它的100倍。[115]他们认为既然美洲殖民地享有英国陆海军的保护,他们帮助支付该项服务的费用是公平合理的事。[116]但这些法令,特别是《印花税法》却遭到美洲殖民地人民的强烈反对。
殖民地居民认为,英国政府的代议制性质,是它继续保护人民的最重要的保证。在英国议会和美洲各议会中,人民选举产生的代表都保卫英国人的权利,而所保卫的权利中,最珍贵的是财产权。由于征税权就是拿走财产的权利,因此,如果未经本人或其代表同意就随意征税的话,任何人都不能说自己是自由的。在英国,只有代议制的下院,才可以征税;在殖民地,代议制议会也应拥有这样的权利。美洲殖民地在英国议会没有代表,而英国议会竟然通过了这样的法案,显然是荒谬的。
弗吉尼亚殖民地议会强烈谴责《印花税法》侵犯了英国人所享有的未经其同意不能向其征税的权利[117],否认弗吉尼亚人有纳税的义务。1765年10月,在马萨诸塞殖民地倡议下,九个殖民地的代表在纽约召开了反对印花税的大会。要求英王俯顺民意,废除印花税,并提出了“无代表权即不课税”的口号,殖民地人民也纷纷起来反对印花税。他们焚烧印花税票,攻击印花税吏,有的甚至捣毁总督的家。1767年,新英格兰报刊发表大量文章,指责英国议会侵犯了殖民地居民“生来就有的宪法权”,因为它破坏了“我们宪法原则”,“致命地伤中了我们的要害”,并且“引入了”可能导致奴隶制的“违法权力和专制权”。[118]殖民地反对英国的浪潮逐渐高涨。
英国颁布这些新的法令以及严格执行以前的法令与殖民地人民既有的传统发生了激烈的冲突,英国想要认真执行重商主义的一系列法令,限制殖民地工业的发展,从殖民地征收税收以减轻英国在殖民地的负担。而美洲殖民地人民则想保住已有的自由,摆脱英国对他们的经济束缚,双方的冲突是必然的。在这种情况下,英国要么听任殖民地自由发展,坐视殖民地进行走私,继续承担巨额的殖民地防卫费用,这显然不符合英国的利益,也与重商主义殖民理论完全相悖,因为重商主义理论要求从殖民地取得贸易的好处;要么加强对殖民地的控制,对殖民地进行征税,严厉打击走私活动,减轻英国在殖民地的负担,然而这些行为又遭到美洲殖民地的强烈反对。旧的重商主义殖民理论显然无法解决帝国出现的危机,旧帝国的解体已无可挽回。
最后,美利坚民族意识的形成也使旧的殖民体制无法继续维持。18世纪中叶以前,美洲殖民地人不把自己看成是独特的民族。由于各殖民地建立的时间不同,所处地域不一,宗教上也五花八门,经济生活和政治体制各有特点,难免产生地域观念和本地意识,人们往往自称是马萨诸塞人、弗吉尼亚人、纽约人等,长期缺乏整体的认同。
北美殖民地移民中英格兰人最多,大约占移民总数的四分之三,因为他们是北美殖民地的创建者,英格兰文化便在这里深深地扎下了根。先是英国的地名被原封不动地移植到北美,如曼彻斯特、巴尔的摩、伯明翰等。还有将英国王室成员的名应用到地名上,如詹姆斯敦、纽约、查尔斯敦、伊丽莎白等城镇。殖民地时期的三所大学中,一所名为威廉—玛丽学院;哈佛大学所在地用英国大学城的名字“剑桥”。北美殖民地使用的是英国的习惯法,建立的是英国代议制政府。在政府的文牍和民间人民的交往中,人们普遍使用英语。英国的生活方式、英国的政治制度、英国的文化在13个殖民地中居绝对统治地位。
那时的殖民地也不存在一个所有殖民地都参加的政治机构来管理其共同的事务,除了少数偏执的人外,大家甚至连组成这种机构的愿望都没有。1754年,英国政府在纽约的阿尔巴尼召集一次大会,希望各殖民地对即将到来的战争承担某些集体责任。大会通过了由本杰明·富兰克林起草的“阿尔巴尼联盟计划”,但是各殖民地立法机关担心会失去自己的独立性,拒绝接受该计划,处于政治上不成熟状态的各殖民地甘愿依仗英国来开展对法国的军事行动。对于住在这里的人来说,美洲仍然是个地理上的概念而不是精神上的概念,实际上,更多的时候,殖民地人民都认为自己是“英王臣民”或“英国人”。然而正是这种“英国人”的观念,促使各殖民地逐渐超越了地域意识,从差异纷繁的地方性中发现了共性,而这种共性意识的不断增强,又最终超越了“英国人”的观念,形成了共同体意识。在热爱自由和追求权利的基础上,北美居民形成了共同的价值观念。而殖民地居民在政治制度、经济生活、社会习俗等方面所具有的越来越强的共同性,奠定了北美共同体意识更为坚实的基础。
18世纪60年代开始,美洲殖民地经历了一个文化转变的过程,美利坚民族意识逐渐形成,开始了从英国人到美洲人的文化认同。[119]正是在这一时期,北美殖民地出现了第一批本土诗歌、小说、音乐创作,建立了第一批永久性剧院。在语言上,欧洲裔居民逐渐以英语作为通用语言。17—18世纪的英国人说话有浓重的地方口音,第一代北美移民自然也带有这样的特点,彼此之间的交流有一定困难。后来他们逐渐摆脱地方口音,所说英语发音相当接近。而且由于居民来源众多,成分复杂,使殖民地的语言和标准英语逐渐有所不同,殖民地人民的语言中不知不觉地掺杂进了各种成分,印第安人、德意志人、荷兰人、法国人的词汇融入了英语当中,使殖民地的语言和“标准英语”渐渐有所不同。[120]他们对自己生活的“美洲”有着与日俱增的认同和自豪感,赛拉斯·唐纳说,“在人类能够居住的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拥有北美那么多的自然优势,”北美是一个“希望之乡”“牛奶与蜂蜜之乡”。[121]约翰·皮克林在他所著的《美国创用语辞典》(1861年出版)里提到,“由于人们经常从我国的一个地区流动到另一个地区,美国的语言比英国的语言更为一致”。在18世纪结束之前,像约翰·威瑟斯庞牧师这样的语言大师就注意到了这一事实,他在《共济会》中说:“美国老百姓说英语比英国老百姓地道得多,其原因是明显的,即这里的人居住地点不固定,经常从一个地区流动到另一地区,因此他们无论是在发音还是在用词方面,都不那么容易染上地方色彩。”[122]而这种语言的同一性对于美利坚民族的形成发挥了关键性作用。
直到七年战争期间,北美13个殖民地还是一盘散沙。英国旅行家安德鲁·伯纳比曾评论说:“北美各殖民地简直是水火不容。他们在相互关系中彼此猜疑,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123]正是英国的高压政策,促使13个殖民地联合起来。在反对英国的斗争中,北美殖民地走向了联合。印花税法通过后不久,马萨诸塞邀请各殖民地派代表举行会议,来考虑《印花税法》的威胁[124],1765年10月,代表大会在纽约举行,这是第一次由美利坚人倡议召开的各殖民地之间的会议。
而在此之前,都是各殖民地单独同英国议会打交道,彼此之间很少联系。[125]
在这次大会上,南卡罗来纳殖民地代表克里斯托弗·戈兹登(Christadsden)讲道:“我们应当站在天赋权利这个共同的立场上。……这个大陆上不应当有人称为新英格兰人,纽约人等等,大家都是美洲人”。[126]这是美利坚民族意识形成的一个信号,殖民地人民对英国的认同感已经削弱。
美洲殖民地的居民大都是英国移民或英国人后裔,因而他们把英国人的自由传统完全继承过来。同时由于美洲殖民地从一开始就具有较强的自治倾向,所以他们对于英国的高压政策反抗尤为强烈。“七年战争”之前,英国也对殖民地颁布了许多法令,但这些法令被殖民地看成调控帝国贸易的必要措施;“七年战争”之后,英帝国的形势发生变化,殖民地人民对英国议会所颁布的法令开始反对。
之所以如此,这一方面是因为这些法令将加重殖民地人民的负担,同时也将打破先例,开创英国议会向殖民地内部征税的先例,英国政府严厉打击殖民地商人走私的政策也使殖民地经济遭受巨大的损害。另一方面,由于美利坚民族意识的形成,他们否认英国议会对他们的征税权,美洲殖民地居民还一致认为,征税权与立法权两者之间大有区别。[128]1764年《食糖条例》颁布后,马萨诸塞群众运动的组织者与宣传家塞缪尔·亚当斯(SamuelAdams,1772—1803)对此坚决反对,他认为英国议会中并无殖民地的代表,任意征税,实系违反了英王特许状中允许马萨诸塞议会征税的原则。[129]《印花税法》颁布之后,“无代表权,不课税”的口号迅速在殖民地传开,并且成了殖民地人民强大的思想武器。
因此,到18世纪中叶,在英属北美殖民地上已经形成了一个新民族——美利坚民族。尽管如此,到1750年左右北美殖民地居民在思想上、感情上还是忠于英国的,之所以如此原因有三:(1)北美居民绝大多数是英国的移民,对英国怀有乡土之情;(2)北美需要英军的保护;(3)南方殖民地的种植园主与英国之间形成了密切的贸易关系,他们在英国出卖南方的产品——烟草,同时又从英国购买奢侈品。
由于美利坚民族意识的形成,北美殖民地人民无法再接受英国议会所颁布的法令,重商主义殖民政策已经成为殖民地发展的巨大障碍。在这种形势下,1763年以后,英国却不明智地颁布了一系列的税收法令,试图加强对殖民地的统治,并且采取了高压政策,结果遭到了殖民地人民强烈的反抗,最终导致第一英帝国的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