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传教士与帝国的扩张
当威尔伯福斯在18世纪80年代开始进行废除奴隶贸易的宣传鼓动时,他最初的支持者和追随者并不少。
18世纪末正是英国的激进主义运动蓬勃兴起之时,废奴主义立即得到激进运动政治组织的支持,1793年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通讯会社100多名代表在爱丁堡举行会议,除了提出实行普选和年度选举的政治要求外,还将取消奴隶贸易和奴隶制、立即解放奴隶的主张写进了决议。[29]但由于西印度种植园主政治势力的强大,威尔伯福斯的议案在议会屡遭否决。
除了那些和西印度的经济与繁荣有着各种联系的人以外,许多英国贵族、下院议员和商人都在西印度直接拥有产业,伦敦“西印度协会”的主要成员就是西印度的“不在业主”(proprietors)和商人,英国的船主与工厂主们也站在他们一边。直到1825年,“议会下院仍有不少于56名的议员坚定赞同继续维持殖民地的奴隶制”,他们在投票时“抱成一团”[30]。
同时期东印度公司也有商人、船主以及公司官员在议会充当自己利益的代表,根据英国议会史中的议席统计,在1780—1834年间,下院中能够代表东印度公司利益的各类议员很少低于60人或超过100人。[31]
但总体上进入19世纪后公司的地位就在逐渐下降,议会席位也从1806年的62个,减少到1834年的45个。[32]显然,无论在内部凝聚力还是在政治影响力上,东印度公司都不能与西印度利益集团相比。
然而,历史毕竟发展到了19世纪20年代,废奴主义运动的影响已经大大扩展,对黑人奴隶的同情和要求改善奴隶境遇的呼吁,已经是人心所向。威尔伯福斯1787年成立的“废除奴隶贸易协会”,主要构成只是福音教派和教友会派的成员,而1823年伦敦成立的“反奴隶制协会”,立即成为全国许多类似团体的领导者,在英国社会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和号召力。
这不仅因为废奴主义思想的日益深入人心,更因为协会的领导者大都是英国上流社会的成员,它的主席是威廉四世国王的表兄,它的副主席则包括了5名贵族和14名议会议员。时隔20多年,社会的状况已经不可同日而语。虽然“反奴隶制协会”的基本宗旨并不是立即废除奴隶制,而是以渐进方式改善奴隶的生存状态,为最终的废除作准备,但这一事实本身说明了废奴运动的长足进展。
整个废除奴隶制的运动中,除了政论小册子和议会中的辩论,在唤起社会各阶层民众方面,英国各宗教团体特别是非国教教派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18世纪末到19世纪初是基督教各教派传教组织纷纷建立的时期,例如,浸礼派传教协会(BaptistMissioy)成立于1792年,伦敦传教协会(LondonMissioy)成立于1795年,苏格兰传教协会(Sissioy)成立于1796年,教会传教协会(ChurarySociety)成立于1799年,英国与外国圣经协会(BritishandFy)成立于1804年,卫理公会传教协会(MethodistMissioy)成立于1813年。这些宗教传教团体从建立之初,就站在威尔伯福斯领导的“废除奴隶贸易协会”一边,以后又积极为奴隶制度的废除大声疾呼,因而在废奴主义运动中功不可没。
各类宗教团体和传教组织在反奴隶贸易运动中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在英帝国扩张中更是冲锋陷阵。
英国是一个笃信宗教的国家,国内宗教派别林立,除了处于国教地位的安立甘教(AngliChurch)外,还有各种基督教新教教派以及天主教,各宗教和教派内部又有许多的分支,但不管是哪一种宗教和教派,对海外传教事业的态度从来都是积极进取的,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基督教传教活动始终与帝国开拓海外殖民地的历史相伴随。
英国著名帝国史专家罗宾逊(RonaldRobinson)曾指出:“伦理道德观念始终是不列颠帝国主义的第一个庇护所。我们有理由确定,这是因为,对于帝国的成长,神学和剩余资本及高速率枪炮是同等重要的。”[33]
18世纪19世纪之交这一系列传教组织的建立,使向海外派遣传教士的活动有了强大持久的动力,许许多多虔诚的教徒和教会神职人员在传教协会的安排下,抱着传播基督教教义的信念奔赴帝国各殖民地和属地,以极大的热忱投入宣传上帝福音的使命中。例如1823年在德梅拉拉遇难的约翰·史密斯牧师,就是1818年刚刚从英国来到西印度的传教士。
在所有教派的活动中,福音教派(Evangelicals)的影响在19世纪初期的扩展特别迅速。1808年福音教派的牧师据估计大约只占全部教士总数的110到112,20年后福音教派已经有了相当大的扩展,以至于当时有人感叹“它如此令人惊异的发展速度,似乎清教主义将要传遍整个王国”[34]。
福音教派的兴盛反映了英国中产阶级力量的壮大,同时也与人道主义运动的兴起和发展密切相关,例如巴克斯特就是福音教派的重要人物,他在威尔伯福斯1825年从议会退休之后成为废奴主义运动的著名领导人。
传教士为什么能在英帝国的历史上留下自己的深深印记?为什么能对影响帝国政策的社会舆论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一个不容否认的重要原因,就是英国人对基督教的信仰。这种信仰不仅表现在一代一代的传教士和教徒“几乎像从事十字军东征一样”[35],足迹遍布非洲、亚洲以及西印度,渴望着将上帝的福音传播到帝国占有、征服的每一块地方,而且表现在英国国内的民众对海外传教活动的支持与资助上。
在历史学家的眼中,19世纪的英国人“以勤上教堂而著称”[36]。
从19世纪初到19世纪中期,基督教新教各派特别是福音教派在英国的影响已遍及社会各个阶层,“人们将经文悬挂在卧室的墙上,踊跃向教堂捐款”。整个维多利亚时代就是“一个读圣经(Bible-reading)、去教堂(Churg)、做礼拜(Sunday-keeping)的时代”[37]。
一个叫泰恩(HippolyteTaine)的同时代法国人,曾对他眼中的英国人作过这样的描述:“对基督教的尊敬被公众舆论当作是一种责任,甚至是合乎礼仪的寻常举止问题。普通的英国人很不愿承认:一个不信教者会是一个好的英国人,一个正派的、受尊敬的人。”[38]
因此,传教士在海外殖民地的传教事业始终受到国内教徒的热切关注,英国的每一处教堂对传教协会在帝国属地的传教活动提供捐助,来自国外传教士的信件和各种讯息在教会的每一个布道坛上宣读,形成了一个以教会和教堂为中心的社会舆论阵地。
对一个绝大多数人口都是虔诚基督徒的国家来说,由于当时交通与传媒的落后,由于普通百姓当中许多人基本没有文化,这种信息传递方式和舆论形成方式的效果,甚至要超过报刊、小册子和议会辩论,它对整个社会公众的情绪与观念产生的影响,就连政治家们也从不敢小视。1823年英属圭亚那奴隶起义被残酷镇压和约翰·史密斯牧师的死,就是以这样的途径在国内引起强烈反响,从而推动了废奴主义运动的发展。
传教组织和传教士的活动,对19世纪上半期英国人帝国观念的形成也具有不可低估的作用,其中最主要的,就是使英国民众对帝国境内的黑人和土著人,对帝国统治下的落后民族抱有同情和怜悯。这种同情和怜悯的产生,既有人道主义运动的影响,也有基督教教义中朴素平等思想的影响,同时也反映了一种英国人所特有的居高临下心态。
在英国,无论是人道主义运动的兴起,还是各种宗教传教协会的出现,都与第二英帝国版图的迅速扩大相关联。帝国的存在和扩张本身强化了英国人的帝国意识与帝国情感,尽管从18世纪末13个美洲殖民地脱离帝国起,英国社会就开始出现对帝国与殖民地事务漠不关心的情绪,但始终对帝国抱有热忱与**的英国人更多,尤其是那些具有强烈宗教情感的人。随着帝国领土扩张步伐的加快,他们的传教雄心和宗教狂热也在增长,他们把自己看作是异教徒的教化者,看作是帝国境内黑人奴隶和土著居民的保护者,对于自己所从事的传教工作,他们相信是上帝赋予盎格鲁—撒克逊民族的神圣使命。这种强烈的使命感伴随着第二帝国的建立与成长,也许可以说是第二帝国与第一帝国的一个显著区别。
19世纪是英国人对宗教的态度发生明显变化的时期,教士们在海外的宗教生涯,从前曾被看成仅仅是给海外英国人带去宗教安慰,从19世纪初开始,由于福音教派的兴盛,英国人的宗教热情大增,宗教的职能迅速上升为将上帝的旨意带给所有国家和所有人民。1813年东印度公司的特许状在续订时,议会对特许状内容作了较大修正,公司在印度的贸易垄断权被取消,同时取消的还有对传教活动的限制。
在议会讨论东印度公司法案的条款时,威尔伯福斯的发言表达了向印度传播基督教的强烈愿望:“这个广阔的、拥有6000万个灵魂的地方,已经幸运地置于我们控制之下。……我们不光要努力使这些不幸的生灵脱离现在的悲惨境遇,最重要的是将能赐福的真理传递给他们,这不仅仅是改进他们的理解,提升他们的思想,还要设法促进他们世俗的福利,给他们指明通向永久幸福的确切道路。”[39]
此后英国的传教士们纷纷涌向印度等东方殖民地,他们在印度发现了传播基督福音的新天地:“印度7000万人是帝国的子民、异教徒或穆斯林,而迄今为止我们在这里基本毫无建树,这是应当受责备的。”[40]19世纪中期以后基督教又进入中国等英国经济势力所到之处,开始向不列颠的非正式帝国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