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我正在看电视新闻,突然看见一连串令人惊讶的镜头。萨达姆·侯赛因坐在一群被扣押在巴格达的英国公民中间,他示意一个小男孩过来,站在他身旁。他把手放在男孩头上,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一边继续对着摄像机讲话。这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电视镜头之一。那个男孩和山姆年龄相仿。我知道自己必须设法帮助他们。如果那个男孩是我的儿子,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带回家。记者估计这些人质会被用作“人盾”,关押在联军的主要攻击目标内。
我不知道怎样帮人质回家,不过,我知道维珍大西洋公司有一架飞机。如果我们能想办法获准飞入巴格达,就能带上萨达姆·侯赛因同意释放的人质。我突然想到,正如我能为约旦的危机提供帮助,或许我也能用同样的方式,为获释的人质提供交通工具。
第二天,弗兰克·赫西给我打电话。他的妹妹莫林和妹夫托尼都被扣留在巴格达当人质了。托尼有严重的肺癌,需要紧急治疗。他打电话给外交部各部门以及伊拉克驻欧洲各国的大使,甚至还把电话打到巴格达的伊拉克政府,但似乎谁都爱莫能助。弗兰克请求我帮忙。
在运毯子到约旦时,我不仅联系了外交部,而且还跟侯赛因国王和努尔王后建立了友谊。侯赛因国王是西方国家与伊拉克之间的少数联系人之一。我听说伊拉克缺少医疗用品,我想知道能否跟他们做个交易:如果我们给伊拉克空运一些医疗用品过去,他们能否释放一些被扣押的外国人。我给努尔王后打电话,问她能否帮我。我描述了自己的计划,她建议我再去一趟安曼,与侯赛因国王讨论这个问题。
随后的三天,当我到安曼跟侯赛因国王和努尔王后在一起时,我深深地认识到商人在危急时刻能够怎样提供帮助。乍一看,我之所以敢向侯赛因国王毛遂自荐,不过是因为我曾用热气球载着侯赛因国王和努尔王后飞行,而且我拥有一家小型航空公司,经营着四架波音747客机。尽管再没别人用热气球载着侯赛因国王飞行,但许多商人都拥有大型飞机。不过,这两个条件使我处境微妙,我是侯赛因国王信任的少数西方人之一,因此,我实际上能直接联系到萨达姆·侯赛因。
我开始起草一封给萨达姆·侯赛因的信。我告诉他我正在安曼,帮助遣送移民回国,组织医疗和食品供应。我问他能否考虑释放一些在巴格达抓住的外国人,尤其是妇女、儿童和病人。为了表达善意,我提出运过去一些伊拉克紧缺的医疗物资。我提到了弗兰克·赫西的妹夫和他的肺癌,然后在落款中写上“理查德·布兰森敬上”。
侯赛因国王替我将信译成阿拉伯文。他还给萨达姆·侯赛因写了一封说明信,然后通过特使送往巴格达。
回到伦敦,我开始跟外交部磋商。我试图了解所有被扣押在巴格达的人质的详细健康状况,这样我就能“证明”他们患病。然后,我又给其他外国大使打电话,提醒他们会有一趟救援航班飞往巴格达,他们应该出示本国一些公民患病的“证据”,设法让这些人上飞机。
我回到英国后过了两个夜晚,就收到萨达姆·侯赛因的答复。他答应释放妇女、儿童和患病的人质。但是,他需要某个有地位的人飞到伊拉克,向他公开提出这个要求。我给英国前保守党首相爱德华·希思打电话,问他是否愿意担此重任。他同意了。侯赛因国王联系萨达姆·侯赛因,提出爱德华·希思的名字,萨达姆·侯赛因同意接受。第二天,我们就把爱德华·希思送到安曼,由侯赛因国王安排他前往巴格达。
一天后,侯赛因国王给我打来电话:
“先生,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他说。他总是彬彬有礼,以“先生”或“女士”称呼人们,他的孩子们也是这样。“你们可以出发前往巴格达了。我已经收到萨达姆的消息,他说你们会平安无事的。”
我们最近这几天一直在为这个电话制订计划,已经在员工中找到一群自愿前往伊拉克的勇士。我希望在此列出他们的姓名:雷·米尔格特、杰夫·纽、保罗·格林、雷·梅德门特、彼得·约翰逊、简-安·赖利、山姆·拉希德、安妮塔·辛克莱、卡罗琳·斯潘塞、拉尔夫·穆顿、彼得·马尔尼克、保罗·基思利、海伦·伯恩、尼科拉·科林斯、贾奈恩·斯威夫特和史蒂芬·利奇。我们事先提醒乘客们说,维珍大西洋航空公司可能会有耽搁,说不定会把他们转到另一家航空公司去。
我告诉航空公司的其他董事,我们已获准飞往巴格达,这时他们都难免有些担忧。他们知道,如果飞机在巴格达多滞留几天,我们就会破产。
“政府已经保证,如果飞机被毁,他们会支持我们的保险公司。”维珍大西洋公司的财务总监奈杰尔·普里姆罗斯说,“但如果飞机受到劫持而留在巴格达,那就没人会给我们提供‘商业损失’保险。记住,英航已经有一架747飞机在科威特坠毁啦。”
董事们反复咀嚼这段话,房间里鸦雀无声。
“这里头有一个优势,”戴维·泰特一脸严肃地说,“他们也会把理查德扣留下来,这样他就不会再向我们提出更多轻率的计划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尽管我知道这次飞行会让我们冒着失去一切的危险,但我也知道,事到如今,我们已没有退路了。
1990年10月23日上午11点,我们从盖特威克机场起飞,向东飞到欧洲。我们在飞机前部挤坐在一起,这是一个奇怪的人群,其中包括人质的亲人、医生、护士、维珍空服人员和一名作为媒体代表的记者。我们身后是400个空****的座位。相当诡异。过了几个小时,我们都顺着过道来回散步,稍微活动活动。
飞机外面,白昼迅速消退,等我们进入伊拉克领空时,天已经黑了。我望着外面的黑夜,不知道伊拉克军队在什么地方。我想象着我们在雷达监视下飞往巴格达。在他们阴暗的屏幕上,我们是唯一的绿色亮点,在慢慢移动。我本以为会看见两架战斗机飞上来为我们护航,但四周只有令人紧张的寂静。飞机轰鸣着,战战兢兢地朝巴格达飞去,在过去的12个月中,这是第一架前往那里的飞机。所有人都不再说话。我们即将进入世界上最危险的领空,是联军计划攻击的核心目标。我不知道进攻何时开始。
我走进驾驶舱,坐在机长雷·米尔格特以及两位第一副驾驶杰夫·纽和保罗·格林后面。他们正通过无线电与空中交通管制人员说话,巴格达就在外面,但无线电是它的唯一标志。透过挡风玻璃,我们前面一团漆黑。伊拉克已实行全面灯火管制。我不知道下面住着谁、他们是否听见我们飞过头顶、会不会把我们当作第一架联军轰炸机。我们似乎是天空中唯一的飞机。
“我们正在接近这座城市。”雷·米尔格特说。
飞机开始降落,我扫视了一眼前面的屏幕,看见高度计上的数字在下滑。长途飞行会让人产生错觉,因为,在大部分飞行时间中,飞机都处于云层上方急流层的奇妙世界里,你几乎意识不到自己在移动。然后,随着飞机开始下降,你会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块巨大的铁皮里,以每小时400多英里的速度飞行,而且还必须让它停下来。我们继续下降,飞机呼啸着穿过黑暗。通常,机场是由橘黄色和银色灯光构成的一大片辉煌灯火,很难分辨出其中哪些是跑道上的灯光。跑道、廊桥、飞机和控制塔都闪烁着荧光灯和卤光灯。然而,飞到一片如此漆黑的土地上,对我们来说还是第一次,简直就跟在大海上空飞行差不多。
杰夫·纽正在接受巴格达空中交通管制员的指引。他打开襟翼,放下起落架。我一直望着飞机不断下降,现在只有600英尺高……现在500英尺。空中交通管制员空洞的声音开始读出我们的高度。突然,在我们下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两行着陆灯。我们对准正中间飞去。飞机接触到地面,顺着跑道滑行。又出现几道灯光指引我们,飞机慢慢朝卸载区滑去。我能模模糊糊地分辨出一些端着机枪的人站在一段楼梯旁。我们的乘务长简-安·赖利示意机舱门可以安全打开了,我望着外面。天气非常寒冷。
舷梯朝我们移动过来。我带头向伊拉克停机坪走去。两排士兵呈扇形散开,把我们围在中间。两名高级政府官员身穿棕色驼毛大衣,前来迎接我们,要求人质的亲属待在飞机上。巴格达机场比希思罗机场还大,但它完全荒废了,只有我们的飞机停在这里。我回头看了一眼维珍空服人员,她们穿着红色迷你裙和红色细高跟鞋,走过空旷的机场,走过那群伊拉克士兵,跟这一切显得格格不入。在一片寂静之中,她们的鞋跟敲击着地面,那么响亮。我们都微笑着。起初士兵们有点腼腆,但随后他们也露出了微笑。跑道上没有其他飞机,我们的飞机大得有些怪异。
我们被带进一间空****的候机室,这里的所有技术设备都已被拆除,包括电脑终端、电话甚至电灯。这需要花点时间,而且也表明伊拉克正在为空袭作全面准备,已经从机场抢救出他们需要的一切物品。我们递过去自己带来的一些礼物,送给军官们一盒盒巧克力,又把维珍公司的儿童航空旅行包送给士兵们,他们可以送给家人。然后,我听见外面传来动静,泰德·希思【46】率领一大群男男女女和孩子,通过玻璃门走了进来。在荧光灯的照射下,他们显得那么苍白,一见我们就爆发出欢呼声,跑过来跟我们拥抱。泰德笑着与每个人握手。
我很快意识到,我们不能把这些人全都带回去。每个人都笑着互相拥抱,脸上热泪纵横。外面,士兵们正在卸下我们带来的医疗用品。我打开一瓶瓶香槟,举杯祝福每一个人,也祝福那些继续留在伊拉克的人。我找到了弗兰克·赫西的妹夫,我们拥抱了一下。一个怀孕的菲律宾妇女不得不离开丈夫,她泪流满面地朝我走来。一个男子不得不把三岁大的女儿交给保姆,向她说再见。除了给他一个拥抱,我再也无能为力了,我们俩眼里都噙着泪水,我也是个父亲。
一个小时后,伊拉克人叫我们回到飞机上。当我们走过寒冷的停机坪时,我和士兵们握手,又送给他们一些儿童航空旅行包,跟他们互道祝福。等我们飞走后,这些外表虚弱而恐惧的士兵将穿着难受的靴子和橄榄绿裤子,握着枪支继续站岗,而这里很可能成为第一个被炸毁的目标。一想到这些,我就感到不安。
大多数人质都手拉着手,走过跑道,这样既可互相取暖,又可互相支撑。大伙儿看起来就像一群幽灵。那架孤零零的波音747让他们显得更加渺小。除了一盏照亮舷梯的聚光灯,所有的灯光都再次熄灭。我走上舷梯,转身挥手道别。
“你们总是迟到!”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那是弗兰克·赫西。他待在飞机上,想给他妹妹和妹夫一个惊喜。当他们看见对方时,不禁泪眼婆娑,拥抱在一起。
我向伊拉克士兵投去最后一瞥,他们聚在一起,开始打开我们送去的红色维珍旅行包。我们很可能是他们碰到的第一批西方人。他们知道第二批西方人将很快到来,从他们头顶上呼啸而过,发射导弹。威尔·怀特霍恩已经检查了人质们携带的所有行李。在最后一分钟,他找到一个装有晶体管收音机的包,无人认领。就在机舱门快要关闭时,他朝门口跑过去,把包丢到下面的水泥地上。那些士兵们吃了一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机舱门关闭,当飞机朝着远离机场大楼的方向滑行时,那个包还躺在地上。
在飞机上,人质和亲人们涌进过道,互相拥抱,人群中响起一阵阵欢呼。我们系好安全带起飞,飞机刚一拉平,派对就开始了。我们终于逃过一劫。大家都手握香槟站着,互相倾诉自己的遭遇。当飞行员宣布我们已离开伊拉克领空时,人们鼓掌欢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