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喜欢你,斯考比少校。”尤塞夫坐在椅子边上,又粗又壮的大腿上硌出一道深印;除了在自己家,他在任何人家里也不舒服。“现在我可以同你谈谈钻石的事了吗,斯考比少校?”
“说吧。”
“你知道,我觉得政府现在对钻石有一种狂热。他们浪费了你的时间,浪费了警察厅的时间。他们派了专门人员到沿海的口岸来,连我们这里都派来一个人——你知道是谁,虽然这个人对谁都保着密,按道理讲只应该专员一个人知道。只要有人能够透露给他一点儿消息,黑人也好,穷叙利亚人也好,他都舍得出钱,然后他就拍电报给英国,给各个港口。可是费了这么大力气,他们查到了一颗钻石没有呢?”
“这件事跟咱们没有关系,尤塞夫。”
“我想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同你谈谈,斯考比少校。钻石与钻石不同,叙利亚人同叙利亚人也不一样。你们侦缉的对象不对头。你们想把这个漏洞堵住,不叫工业钻石流到葡萄牙,再从那里转到德国去,或者不叫钻石偷运到边界那边维希法国去。但是你们追踪的人一直是那些对工业钻石不感兴趣的人,这些人只不过想把几颗宝石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等着打完了仗再拿出来而已。”
“换句话说,你说的是你自己?”
“到这个月为止,警察已经到我的几家商店来过六次了,把东西翻得乱七八糟。他们这样做永远也找不出工业钻石来。只有小人物才对工业钻石感兴趣。可不是,一火柴盒钻石只能弄到两百英镑。我管这些人叫砾石收藏家。”他用鄙夷的口气说。
斯考比不慌不忙地说:“我早就想到,尤塞夫,或迟或早,你会向我要点儿什么的。但是除了你那百分之四的利息外,你不会从我这里拿到什么的。明天我就交给专员一份秘密报告,把咱们的借款协议告诉他。当然了,他可能要求我辞职,但是我想他不会这样做的。他信任我。”记忆中的一件事刺痛了他一下,“我想他是信任我的。”
“你觉得这样做明智吗?”
“我觉得这样明智。咱们两个人间的任何一件秘密,随着时间的推移迟早要腐烂发臭的。”
“随你便吧,斯考比少校。但是我向你保证,我不想从你这里要什么。我倒是愿意能够给你一点儿什么。你不愿意要电冰箱,但是我想你也许愿意听我给你出个主意,透露给你一点儿消息。”
“我在听着呢,尤塞夫。”
“塔利特是个小人物。他是天主教徒。兰克神父和别的人都到他家里去。他们说:‘要是世界上还有诚实的叙利亚人的话,那就是塔利特了。’塔利特做买卖并不很成功,这样让人看起来好像他挺诚实。”
“说下去。”
“塔利特的一个表兄弟要乘下一班葡萄牙轮船离开这里。他的行李会受到检查,当然了,什么也不会检查出来。他要带一只鹦鹉走,装在一只鸟笼里。我的建议是,斯考比少校,放塔利特的表兄弟走,把鹦鹉留下。”
“为什么把他的表兄弟放走?”
“你不应该向塔利特交底。你可以随便找个理由,说这只鹦鹉有传染病什么的把它留下。他不敢惹麻烦的。”
“你是说钻石藏在鹦鹉的嗉囊里吗?”
“是的。”
“以前葡萄牙船上耍过这种花招吗?”
“是的。”
“看起来我们得办一个鸟类饲养所了。”
“你要不要根据这个线索干一下,斯考比少校?”
“你给我提供了消息,尤塞夫。我可不想向你透露消息。”
尤塞夫点了点头,笑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把肥胖的身躯挺立起来,有点儿羞涩地摸了摸斯考比的袖子。“你说得对,斯考比少校。相信我,我无论任何时候也不想伤害你。我会非常小心,你也要小心,这样,就不会出问题了。”看起来两个人倒好像在订立一个密约,决心不坑害别人;但是即使是清白无辜,一到了尤塞夫身上,看着也令人生疑。他说:“要是你有时候对塔利特说一两句他喜欢听的话,这对你是有好处的。派来的那个人常常到他家去。”
“我不知道有什么人派到这个地方来。”
“你说得很对,斯考比少校。”尤塞夫摇晃着身子,活像一只在灯光边缘上扑腾的大肥蛾子。他说:“也许你哪一天再给斯考比太太写信的时候会替我问候问候她。噢,不成,信件要经过检查。你不能这样做。也许你可以这样写——不,最好什么也别写了。只要你心里知道,斯考比少校,我衷心祝愿你……”他跌跌撞撞地沿着小路走向自己的汽车。当他把车灯打开以后,又把脸贴在车窗的玻璃上。仪表盘上的灯光把他的脸照亮:一张扁阔的面团颜色的大脸,又真诚又令人不能信任。他畏畏缩缩、不太好意思地向独自站在静悄悄的空房门前的斯考比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