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害怕。”她说。
他抱歉地说:“你知道,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
她把脸扭向他——一张瘦瘦的、焦虑的脸,年纪非常轻,使他想起了在一个沉闷的晚会上见到的那个孩子。她怎么也不会超过二十岁,这个年龄足以当他的女儿。她说:“你这么故作神秘,是不是想让我忘不了你啊?”
“不是。”
“又是这些老掉牙的把戏。”但这一次她的判断错了。
“有很多人对你试过这种把戏吗?”
“多得没法数。”她说。他似乎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悲伤:这么年轻的人竟然经历了如此多的欺诈。也可能因为他已经到了中年,所以对他来说,青春似乎应该充满——怎么说呢,应该充满希望。他轻轻地说:“我没有故作神秘。我不过是个商人。”
“你也浑身散发着铜臭吗?”
“噢,不。我只是一家穷公司的代表。”
她突然冲他笑了笑。他不带任何感情地想:她可以称得上漂亮。“结婚了吗?”
“可以这么说。”
“你的意思是说不在一起了?”
“对,我是说她死了。”
他们前方的雾忽然变成淡黄色,汽车放慢了速度,一颠一簸地驶进喧闹声中,周围亮着一片汽车的尾灯。一个声音高声说道:“我告诉塞利,我们要到这儿来。”一排长长的玻璃窗映入眼帘:里面响着温柔的音乐。一个低沉的声音正在唱:“我知道,只有在你孤寂时我才认识你。”
“又回到了文明世界。”姑娘阴郁地说。
“咱们在这儿能把轮胎换上吗?”
“我想可以吧。”她打开车门走了出去,浓雾、灯光和人群立刻就把她吞没了。他一个人坐在汽车里。引擎不转了,车里马上就变得非常寒冷。他强迫自己考虑下一步该如何行动。首先,根据指示,他要在布卢姆茨伯里大街某个门牌的房子里找个住的地方。选中这个门牌很可能是为了使他的自己人可以监视他。然后,他约好了要在后天同本迪池勋爵会面。他们并不是乞丐,他们可以付一个公道的价钱购买这批煤,战争结束后还可以补付一笔红利。本迪池的很多矿区都倒闭了,这笔交易对他们双方都是不应错过的良机。他预先得到警告,这件事不能让使馆插手——大使和第一秘书都不可靠,虽然第二秘书据信还是忠诚的。情况实在乱成一团——也有可能第二秘书实际上是在为叛乱分子工作。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一定不能声张出去,必须悄悄地办好。事先谁也没有想到他会在英吉利海峡的渡轮上和那个人邂逅,从而使事情变得复杂化了。任何不测都可能发生——从装运煤的价格竞争到抢劫或谋杀。好啦,他想得太多了,反倒使自己被前面的浓雾困住了。
D突然抑制不住自己,伸手熄灭了汽车内的照明灯。在黑暗中,他从贴胸的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他把证明拿在手里犹豫了片刻,又把它塞进袜子里。车门被拉开了,那个姑娘说:“你怎么把车灯关上了?害得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找到你。”她把灯又打开,说道:“他们这里的人现在都没空——可是过一会儿他们会派个人……”
“我们只好等着?”
“我饿了。”
他小心翼翼地钻出汽车,思忖着他是否应该请她吃顿饭。他对自己花出去的每一个便士都要精打细算。他说:“我们能吃到饭吗?”
“当然能,你身上的钱够吗?租车的时候我把身上的最后一点儿钱都花掉了。”
“够,够。你和我一起吃吗?”
“这主意不错。”
他随着她走进了房子……旅店……不管是什么地方吧。他年轻的时候曾到过英国,在大英博物馆读书,那时这种餐馆还是一种新鲜事物。一座老式的都铎式建筑——他肯定这是一座真正的都铎时期的建筑——屋里摆满了扶手椅和沙发,本来应该是放图书的地方改建成了鸡尾酒吧。一个戴着一只单片眼镜的男人握住姑娘的一只手,握的是左手,握得紧紧的。“罗丝,当然是罗丝,”他说,“对不起,我想那边那位就是蒙梯·克鲁克姆啦。”说着他很快将身子闪到一旁。
“你认识他?”D问。
“他是经理。我没想到他到这儿来了。他过去在西大街的一个地方。”她不屑地说,“这里很不错,是不是?你为什么不回到你的战争中去?”
已经没有必要回去了。他把战争随身带来了,已经开始传染到每个地方了。他看见在大厅的另一头——餐厅里的第一张桌子旁,背向他坐着另外那个密使。他自己的手就像过去每次空袭前那样颤抖起来。一个人在监狱里蹲上六个月,随时都有被处决的危险,出狱后是不可能不成为一个胆小鬼的。他说:“我们不能再找个别的地方吃饭吗?这里——人太多了。”这种恐惧当然十分荒唐,可是看着餐厅里那个俯着身子的窄窄的后背,他确实像站在大墙前面对着行刑队那样,有一种无遮无拦的感觉。
“没有别的地方了。这地方有什么不好?”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不愿意和大家一起吃饭?是不是想搞什么鬼?”
他说:“不是,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
“我去洗洗手,然后还到这里找你。”
“好。”
“我很快就回来。”
她刚一离开,他就马上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四周,想找个盥洗室。他需要冷水清醒,需要时间思考。他的神经比他待在轮船上那会儿还要紧张——甚至像爆胎这类小事都使他胆战心惊。他穿过大厅去追那个戴单片眼镜的经理。尽管——或许是因为——外面大雾弥漫,这里的生意颇为兴隆。从多佛尔和伦敦开来的汽车叫人心烦意乱地揿着喇叭。他看见那个经理正和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聊天。他正在说:“就这么高。我这里有它的照片,假如您想看的话。我当时立刻就想到了您丈夫……”可是在他说话的时候,还睁大眼睛巡视着其他人的面孔,他的话语中没有一丝令人信服的地方。几年的戎马生活在他脸上刻下了几道具有军人气质的纹路,使他的一张棕色的瘦脸活像商店橱窗里的动物标本那样漠然,没有一丝表情。D说:“不好意思,我能不能占用你一小会儿时间?”
“我当然不会把它卖给别人。”他猛地转过身来,就像按了一只打火机的开关一样,脸上一下子就现出笑容来。“让我想想,我们是在哪儿见过?”他手中拿着一张一只硬毛狗的照片。他说:“身架多好,多么结实,牙齿……”
“劳驾,我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