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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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项很好的晨间运动。”丹特里上校一边不冷不热地对哈格里维斯夫人说话,一边在进屋前把靴子上的泥跺掉,“鸟儿相当多。”与他同来的人也随后纷纷钻出自己的车,脸上挂着强装出来的快活,如同一支足球队试图表现得自得其乐,实则不堪忍受寒冷和泥泞。
“已备好酒水,”哈格里维斯夫人说,“请自便。十分钟后午餐。”
另一辆车正爬上山坡穿过庄园驶来,停在很远的地方。潮湿而凛冽的空气中传来响亮的笑声,接着有人嚷道:“巴菲终于来了。当然,正赶上午饭。”
“还有您出了名的肉排腰子布丁?”丹特里问,“久仰其名啊。”
“你是说我做的馅饼吧。你早上真玩得很痛快吗,上校?”她说话略带美国口音——这口音如同醇厚的昂贵香水,就来这么略微一点是最适宜的。
“野鸡不多,”丹特里说,“不过除此之外挺好。”
“哈里,”她越过他的肩头叫道,“迪基。”接着是,“杜杜在哪儿?不见了吗?”没有人叫过丹特里的名,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怀着一种孤独感看着姿态优雅、身材修长的女主人有些吃力地迈下石台阶去招呼哈里,并吻了吻他的两颊。丹特里独自走进餐厅,各色酒水正恭候在餐具柜上。
一个穿斜纹软呢衣服、面色红润且似曾相识的矮胖男人正在调制干马提尼[23]。他的银边眼镜闪烁着阳光。“也给我调一杯吧,”丹特里说,“如果你准备调得很干的话。”
“十兑一,”小个子男人说,“拔开苦艾瓶塞喷一下就够了是吗?我在自家一直是放在气雾喷口瓶里的。你是丹特里,对吧。你已把我忘了。我是珀西瓦尔,给你量过血压的。”
“哦,对了。珀西瓦尔医生。现在我们差不多可以说在同一部门了,是吗?”
“没错。专员想让我们不声不响地聚一聚——没必要在这里用什么荒唐的频扰器。我从来就没学会用我的那个,你会吗?不过我的麻烦是我不会打猎。只钓钓鱼。你第一次来这儿?”
“是的。你什么时候到的?”
“稍微早点。中午前后吧。我可是个玩捷豹[24]的疯子。一开起来时速就不下一百英里。”
丹特里看了一眼餐桌。每个位子前面都摆了一瓶啤酒。他不爱喝啤酒,但出于某种原因,啤酒似乎很适合在打猎归来时饮用。也许它与孩子气的氛围有关,就像在伯爵俱乐部里喝姜汁啤酒一样。丹特里没有孩子气。打猎对于他而言是一种严格的竞技性锻炼——他曾经得过国王杯赛的亚军。桌子中央放了些盛糖果的银制小碗,他看见碗里正是他送的“麦提莎”。前一天晚上,当他给哈格里维斯夫人拿来几乎一板条箱的巧克力时,他感到有点儿尴尬。显然她不知送来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觉得自己被那个叫卡瑟尔的故意捉弄了一回。他很高兴看到这些巧克力放在银碗里比装在塑料袋里显得有品位多了。
“你喜欢啤酒吗?”他问珀西瓦尔。
“我喜欢一切酒精饮料,”珀西瓦尔说,“除了费尔内-布兰卡[25]。”接着一干孩子气的人喧闹着冲进来——巴菲、杜杜、哈里、迪基以及其他所有人;觥筹交错之间充满着兴高采烈的气氛。丹特里很高兴有珀西瓦尔在这里,因为似乎大家也只知道珀西瓦尔的姓氏。
可不走运的是,他们在桌上被分开了。珀西瓦尔很快喝完了第一瓶啤酒,并打开了第二瓶。丹特里觉得被出卖了,因为珀西瓦尔看来很快就和邻座搭上了,轻松得就像单位里的熟人一般。他讲起了钓鱼的故事,使得那个叫迪基的人笑个不停。丹特里坐在那个他估计叫巴菲的人以及一位瘦削且年纪稍长、一副律师模样的男子之间。他曾做过自我介绍,他的家姓也很耳熟。他不是司法部长就是副司法部长,可丹特里记不清了。这些不确定的信息使得交谈无法进行。
巴菲突然发话道:“我的天,那些不会是‘麦提莎’吧!”
“你知道‘麦提莎’?”丹特里问。
“那还是在什么猴年马月吃的哪。小时候总在看电影的时候去买。好吃得很。这一带肯定没电影院吧?”
“实际上是我从伦敦买来的。”
“你常去电影院?我有十年没去了。这么说他们还在卖‘麦提莎’?”
“商店里也买得到。”
“这我一直不知道。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一家ABC。”
“ABC?”
丹特里带着犹疑重复了卡瑟尔的解释:“充气面包公司。”
“真是不同凡响!什么是充气面包?”
“我不知道。”丹特里说。
“这些东西如今的确能做得出来。要是那些面包是用计算机烤出来的,我也不会感到奇怪,你觉得呢?”他探身拿了块“麦提莎”,像摆弄雪茄似的在耳边摩来擦去。
哈格里维斯夫人从餐桌那头叫道:“巴菲!等吃了肉排腰子馅饼再说。”
“抱歉,我亲爱的。抵挡不住**啊。长大后还没尝过呢。”他对丹特里说,“计算机是了不起的东西。有一回我花了五镑让它给我找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