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先生,这几天我的生意不多。叫辆出租车,一块钱就没了。司机把这些书送到乡下后,也许顾客一本也不要。”
“是园艺学方面的书吗?”
“是的,这门艺术已经失传了,先生。你知道,它可比养花复杂多了。可是如今,”他蔑视地说,“园艺却只限于养花。”
“你不喜欢花?”
“噢,花嘛,”书商说,“是不错的。你应该种些花。”
“不过,”罗说,“我对园艺学懂得不多,除了花以外。”
“这是他们耍的诡计。”温和的眼睛带着狡猾的热情向上望着,“机器。”
“机器?”
“他们建立了几尊塑像,你从塑像前经过,它们就向你喷水。还有岩洞,他们设计出来的人造岩洞。嘿,在一个美丽的花园里,你到哪儿都不安全。”
“我还以为你的意思是说,在花园里会感到安全呢。”
“他们不这么想,先生。”书商说,龋齿的剧臭不断朝罗涌来。罗产生了离开他的愿望,但同情心却自动随着这种愿望而来。罗没离开他。
“然后,”书商说,“还有坟墓……”
“坟墓也往外喷水吗?”
“噢,不喷水。它们看上去庄重肃穆,先生,死亡的时刻……”
“忧郁的想法,”罗说,“产生在阴影之中。”
“这是你的看法,是吗,先生?”可是,书商无疑是以某种幸灾乐祸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他掸去外套上的一小块粘鸟胶说:“先生,你难道不喜欢崇高的或者荒谬的东西吗?”
“也许,”罗说,“我更喜欢质朴的人性。”
那人咯咯笑起来。“我懂你的意思,先生。噢,相信我吧,他们在岩洞里也有人性。每个岩洞里都摆着舒服的躺椅,他们从来不忘记摆上舒服的躺椅。”他再次以狡猾的热情向罗喷出龋齿的臭味。
“你难道不觉得,”罗说,“你该往前赶路了吗?你不应该让我坏了你一次生意。”罗立刻后悔自己讲话太粗暴了。罗望着对方那双温和、疲倦的眼睛,心想,可怜的家伙,这一天可累坏了……每一本书都合他的口味……不管怎么样,他喜欢我。这个结论使罗既感到光荣,又感到意外。
“我想我该走了,先生。”那人站起身来,掸掉鸟在他身上留下的一些面包屑。“我喜欢有意思的交谈,”他说,“如今,有意思的交谈实在太少了。人们只晓得在防空洞之间奔走。”
“你睡在防空洞里吗?”
“跟你说实话吧,先生,”他讲话的口气像是在承认自己有一种怪癖,“我受不了炸弹。不过,在防空洞里你是不能睡好的。”箱子的重量压着他,沉甸甸的箱子使他显得苍老了。“有些人不体谅别人。打呼噜,吵架……”
“你为什么从公园里走呢?莫非这样走最近?”
“我想到这儿来歇歇脚,先生。树,还有鸟,都驱使我到这儿来歇一会儿。”
“嗯,”罗说,“你最好让我来提箱子吧。河的这边没有公共汽车。”
“哎,我不能麻烦你,先生,真的不行。”但他的拒绝并非出于真心。箱子当然很沉。那些关于园艺学的书很重。他表示歉意:“没有什么东西比书更重的了,先生,除非砖头。”
他们走出公园。罗换了换手,用另一只手提箱子。他对那人说:“你知道吗,你不能及时赶到那儿了。”
“我不该那么答应他,”老书商懊恼地说,“看来……看来我真的应该花点钱雇辆出租车了。”
“我看也是这样。”
“要是能让出租车带你一段,就合算了。咱们俩是一个方向吗?”
“噢,我无所谓。”罗说。
他们在前面拐弯处叫了一辆出租车。书商脸上露出随和的表情,舒舒服服地坐到车里。他说:“既然下决心花钱,就要充分享受,这就是我的想法。”
然而车窗紧闭着,另一个人很难得到享受——龋齿的臭味实在太难闻。罗怕对方发现自己的恶心,找了个话题:“你干过园艺这一行吗?”
“噢,不是你讲的那种园艺。”那人不断朝窗外望。罗觉得他并非真的在享受行车的乐趣。那人说:“我不知道你是否能最后帮我一次忙,先生。‘王室纹章’旅馆的楼梯……呃,我这种年纪的人真得小心。可是谁也不会给我帮忙。我和书打交道,可对他们来说,先生,我只是一个商人。你愿意帮我把这只箱子提上去吗?你不必在那里多待。找到6号房间的特拉佛斯先生后就可以离开那儿。他在屋里等着这箱书。你只要把箱子交给他就行了。”他迅速地瞥了罗一眼,看是否会遭到拒绝,“然后,先生,我就会把你带到任何你要去的地方,因为你对我太好了。”
“但你不知道我要到哪儿去。”罗说。
“可以猜吗,先生。怎么样,试试吗?”
“我也许可以相信你的话,到远处遛一趟。”
“你可以考验我,看看我说话是否算数,先生。”那人摆出笑脸说,“另外,我还要卖给你一本书,咱们俩公平交易。”也许是此人过于低三下四,也许仅仅因为他的口臭不能忍受,反正罗不大愿意答应他的要求。“为什么不让服务员帮你拿上去呢?”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