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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最后一枪(第5页)

一路上家家户户都有人往外走,迎着D走来的不是人群,而是希望的浪潮。一个女人向一个卧室的窗户吆喝:“代理人到红狮酒店了,奈尔!”D想起一个同样的场景:在他的国家里,饥肠辘辘的首都居民忽然听说运来了食品。他看到人们汇集到码头上,正像今天这里的情况一样。但后来才知道,运来的不是食物,而是坦克。人们怀着愤怒和冷漠看着坦克从船上卸下来。但坦克毕竟也是他们所需要的。他拦住了一个人问:“贝茨家在哪儿?”

“17号——如果他在家的话。”

17号就在浸礼会教堂——一座石板顶的灰色石块建筑——再过去一个门。教堂前悬着一个语义含混的招贴:“路边的思虑。生活的美丽是倦怠的眼睛无法见到的。”

他在17号的门上敲了又敲,但始终不见人开门。与此同时,人们成群结队地从他身边走过。无法御寒的胶布雨衣,洗薄了的法兰绒衬衣,丝毫不能保暖。他正是为了这些人才进行这场战斗的,但他又心怀恐惧,怕这些人把他当成敌人。他现在正妨碍他们实现愿望。他敲了又敲,仍然没有人回答。

他试着敲了一下19号,门立刻开了。他没有料到门开得这么快,反倒愣了一下。抬头一看,站在他面前的俨然是爱尔丝。

“你有事吗?”那个女孩子问。她站在石头门道里,憔悴、营养不良,年纪很轻,像个幽灵,D不由得全身一震。他又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这个女孩子同爱尔丝不同的地方——脖子上有一处淋巴腺疤痕,缺了一颗门牙。她当然不会是爱尔丝;她只不过是那同一模型——饥饿与世道不公——的另一铸造物。

“我要找贝茨先生。”

“他住在隔壁。”

“那里没有人。”

“他大概到红狮酒店去了——多半在那儿。”

“你们这里今天很热闹。”

“听说快要采煤了。”

“你怎么不去红狮酒店?”

“反正已经有人去凑热闹了。”她说。她有些好奇地打量着D,“你就是同乔治·贾维斯坐一趟火车来的那个外国人?”

“是的。”

“他说你到这儿来没安好心。”D有些恐惧地想,他到这儿来对爱尔丝的这位孪生姐妹来说确实不是件好事。为什么他要把暴行带到另一个国度来呢?最好还是在自己的国家里被人打败,而不要使别人卷入这场战争。这种思想当然是异端邪说。难怪家里人并不信任他。那个女孩子又和善地说:“当然了,谁也不理会他的话。你找贝茨有什么事?”

好吧,反正他来的目的是要这里的人知道采煤的真相,这是件发扬民主的事,他早晚要讲的,那又为什么不从现在就开始呢?他说:“我要告诉他,你们的煤将要运到谁手里,运到我们国家的叛军手里。”

“噢,”她无精打采地说,“你也是他们那伙社会民主党,是不是?”

“是的。”

“这同贝茨有什么关系?”

“我想叫这里的人拒绝采煤。”

她惊诧不解地望着他。“拒绝?叫我们拒绝采煤?”

“是的。”

“你真是发疯了,”她说,“煤运到哪儿去同我们有什么关系?”

D转过身去。一点希望也没有了,他好像已经听到了宣判。这宣判是从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口里说出来的……她又在他背后喊了一句:“你疯了。这关我们什么事?”他执拗地向来路走去。他要继续努力,直到他们不让他讲话,把他吊死、枪毙,或者不管用什么办法堵住他的嘴,直到他们使他无法再为自己的事业尽忠,使他一身轻松。

聚集在红狮酒店外边的人正在唱歌,事态的发展一定很快,很可能人们已经知道了协议的内容。两首歌正在一争高下,都是老歌,多年以前D在伦敦进行研究时就听过。穷苦人总是爱唱老调子。一首叫《收拾起你的烦恼》,另一首叫《我们大家都感谢上帝》。开始时两首歌不分胜负,后来那首世俗的歌逐渐占了上风。熟悉这支歌的人更多。D看到人们在传阅报纸——《星期日新闻》。汽车的后座上大概放着一大堆报纸。他拉住一个人的胳膊,急切地问:“贝茨在哪儿?”

“在楼上,同代理人谈话呢。”

D从人群中挤过去。一个人把一张报纸塞到他手里。他看了一下大标题:《煤炭出口。采煤即将恢复》。报纸的消息越是不渲染,也就越为人们所相信。D匆匆走进酒店的休息厅,他觉得一定要在人们采煤的希望能够实现之前采取行动。休息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墙壁上挂着几只玻璃盒子,里面是鱼的标本,过去人们一定常常到这个地方来钓鱼消遣。他走上楼去,仍然没有看见人。街头有人在欢呼,事情正在发展。他推开一扇挂着“休息室”牌子的房门,迎面是一个金框的大穿衣镜。他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形象,胡子拉碴,橡皮膏贴住的棉花球已经有一半坠下来。一扇大落地窗开着,一个人正对着街头讲话。桌子旁边坐着两个人,背对着D。屋子里有一股发霉的旧家具味儿。

“我们马上就需要司炉工、开升降机的工人和机械工,今天早上就报到。别的人也不必担心没有活儿干。不出一个礼拜大家都有工作。你们的萧条时期已经过去了。”讲话的人说,“你们可以问一问贝茨先生,他也在这儿。你们的工作将不是每周四天,而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能上工。”演讲的人在窗前一会儿一欠脚。这人身材矮小,皮肤黝黑,戴着皮护腿,看起来像个地产代理人。

D走到他身后,说:“对不起,我能够同你讲一句话吗?”

“现在不成,现在不成。”那个身材矮小的人头也不回地说。他接着又对窗外喊:“现在大家都回家去吧,好好庆贺一下。圣诞节以前谁都有活儿干了。我们也希望大家……”

D对两个背对他的人说:“你们哪一位是贝茨先生?”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一个人是L。

“你也想找活儿干?放心吧,本迪池煤矿公司会帮你忙。”L说。

另一个人说:“我就是贝茨。”

D知道L一时没有认出自己是谁。他的脸色有些迷惑莫解……D说:“啊,我看见你已经同勋爵的代理人会见了。也该听我讲几句话吧。”L一下子明白了。他微微一笑,表示已经认出D来。他一只眼睛的眼皮抽搐了一下……

演讲的人转过身来说:“有什么事?”

D说:“这个售煤合同说是把煤运到荷兰,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他的眼睛注视着贝茨——这个一头密发、有意不修边幅而嘴形又表示出性格并不坚定的年轻人。贝茨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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