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约翰斯表示否认。
“不过他应该知道,约翰斯。这是个恰当的例子。康韦也患有失忆症。你知道,生活对他来说变成了一个过于沉重的负担,丧失记忆是他的逃避办法。我试图使他恢复健康,加强他的抵抗力。这样,等他恢复记忆后,便能应付自己的十分困难的处境。可是我在康韦身上花的时间都白费了。约翰斯会告诉你,我对他有多么耐心,而他的固执简直叫人难以忍受。当然啰,我也是普通人,迪格比。有一天,我忍不住发了脾气。我很少发脾气,但有时也难免动怒。我把一切都对他讲了,可他当晚却寻了短见。你看,他的神经没来得及恢复正常。后来出现了许多麻烦,但是约翰斯始终站在我这边。他知道。要想当一名好的心理学家,你有时就得分担病人的精神病:一个人不可能永远保持神经健全。同情心和其他的一些心理就是这么产生的。”
他说话时语调缓和,声音平静,像是正在讲授一个抽象论题,但他那外科医生的细长手指却已拿起一张报纸,把它撕成长条。
迪格比说:“但是,我的情况不同,福里斯特医生。只是一枚炸弹摧毁了我的记忆力。我没病。”
“你真的相信是这样吗?”福里斯特医生说,“我想,你以为斯通的精神失常是由于炮火或脑震**造成的吧?不是这么回事儿。是我们自己使自己精神错乱的。斯通失败了,可耻地失败了,于是他就用‘别人算计他’来解释一切。但是,其实并不是别人的暗算使他的朋友巴恩斯……”
“你大概已经盘算好怎么向我介绍我的过去吧,福里斯特医生?”他想起了托尔斯泰的那本书中用橡皮擦去的铅笔道儿,想起那个不敢表明自己观点的人,这鼓起了他的勇气。他问道:“那天斯通发现你的时候,你和波尔在那儿摸黑干什么?”他提起这件事,只是想进行一次大胆挑战。其实他相信,当时的那种场景只存在于斯通的受迫害狂的想象中,如同说岛上有敌人在挖洞一样。他没有料到,福里斯特医生的长篇演讲居然被他打断了。随之而来的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他压低嗓门吞吞吐吐地说:“还有挖洞的事……”
那张苍老而高贵的脸注视着他,嘴巴微微张开,一滴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
约翰斯说:“睡觉去吧,迪格比。我们明天早晨再谈吧。”
“我早就准备好去睡觉了。”迪格比说。他突然感到自己穿着拖地晨衣和无跟拖鞋的模样很可笑。他也很担心——仿佛一个人正持枪对着他的后背。
“等一等,”福里斯特医生说,“我还有话要告诉你。你要知道,你可以从康韦的路和斯通的路之间任选一条。病号楼里有的是地方……”
“你自己应该到那儿去,福里斯特医生。”
“你是个傻瓜……”福里斯特医生说,“一个坠入情网的傻瓜……我很注意观察自己的病人。我知道这一切。谈恋爱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你甚至连自己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他从一份报纸中撕下一页,递给迪格比,“拿着。这就是你。一个杀人犯。拿回去好好想想吧。”
这就是那张他刚才懒得去多想的照片。这件事真荒唐。
他说:“这不是我。”
“那你就去照照镜子吧,”福里斯特医生说,“然后再回忆回忆。你有许多事情需要回忆。”
约翰斯低声劝道:“医生,这样不合适……”
“是他要这样的,”福里斯特医生说,“跟康韦一模一样。”
约翰斯后来说了些什么,迪格比没听见。他沿着过道,朝自己的房间跑去,半路上踩到自己的晨衣带子,摔了一跤。他并不感到疼,只是站起来时有点头晕。他要了一面镜子。
在这个熟悉的房间里,一张瘦削的、胡子老长的脸注视着他。这儿还有一股花香。这是他曾经快活地生活过的地方。他怎么能够相信医生说的话呢?准是搞错了。他跟那张照片没有关系……开始时,他简直看不清那张照片。他的心怦怦乱跳,他的脑袋乱糟糟的。那张瘦削的、胡子老长的脸,那双忧郁的眼睛,以及那身破烂的衣服都渐渐变得清晰了,他想:这不是我。在他记忆中的二十年前的自己跟警察局要找的涉案者阿瑟·罗不是同一个人。福里斯特医生是随手撕下这张报纸的。二十年里他不会变成这个样子。他琢磨道:无论他们怎么说,站在这里的人才是我。我不会因为丧失了记忆而改变模样。这张照片里的人是配不上安娜·希尔夫的,他愤愤地想。突然间,他记起了安娜说的一句话:“这是我的工作,阿瑟。”他几乎忘了这句曾使他迷惑不解的话。他用手盖住下巴,盖住胡子。那个长长的鹰钩鼻说明了一切。还有那双眼睛,此时确实是够忧郁的。他用手撑在梳妆台上,心里想:是的,我就是阿瑟·罗。他开始低声自言自语:“但我不是康韦。我是不会自杀的。”
他是阿瑟·罗,但有一点不同。他回到了自己的青年时代,他需要从那时重新开始。他说:“天快黑了,但我不是康韦,我已经逃避了很长一段时期,我的神经能够经受得住。”他并不只是感到害怕,他感到自己身上还有青年人固有的那种不屈不挠的勇气和骑士精神。他并没有老朽不堪,恶习缠身,以至于不能重新开始。他闭上眼睛,想起了波尔。一大堆稀奇古怪、乱七八糟的印象出现在他潜意识的门口,争先恐后地想涌出来。一本名叫《小公爵》的书,还有那不勒斯这个地名——不到那不勒斯,死不瞑目。接着又是波尔,坐在一个又小又黑又脏的房间里的一把椅子上吃蛋糕的波尔,还有福里斯特医生,向一个黑乎乎的、正在流血的东西俯下身去的福里斯特医生……记忆模糊了——一张女人的无限悲伤的脸闪现了一会儿,然后又像落进水中似的从眼前消失不见了。其他往事争着要走出潜意识的大门,如同胎儿想娩出母体。他的头很疼。他双手按在梳妆台上,把它紧紧抓住。他反复自言自语道:“我必须站起来,我必须站起来。”仿佛保持站立姿势便是一种治病的良药。生活慢慢回来了,他感到恐怖,头晕得很厉害。
[1]炮弹或炸弹爆炸造成的休克症。——译者注
[2]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奥德联军在卡波雷托(位于意大利北部伊松佐河畔)和意大利进行的一次交战。
[3]朱塞佩·加里波第(GiuseppeGaribaldi,1807—1882),意大利爱国志士及军人。他献身于意大利统一运动,亲自领导了许多军事战役,是意大利建国三杰之一。
[4]威廉·鲁弗斯(WilliamRufusDay,1849—1923),美国律师、政治家,曾任第36任美国国务卿,在任期间曾极力为美国谋取利益。
[5]凯斯门特(RogerDavidt,1864—1916),爱尔兰民族主义者,曾在英国外交部担任外交官,后来成为人道主义活动家、诗人和复活节起义领袖。
[6]巴勒斯惠康,英国著名医药公司;拜耳,德国医药公司。
[7]也称拘束衣,用来限制精神病患者的行动。——译者注
[8]指托尔斯泰。——译者注
[9]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创作的同名短篇小说的主人公,他在打猎途中喝了仙酒,睡了一觉。醒后下山回家,才发现时间已过了整整二十年。——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