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希尔夫说,“如果你想以这种方式进行报复,我也没法阻拦你。我原以为,或许你不愿把安娜牵连进去。是她放我跑的。你记得……”
“噢,”老太太说,“咱们快缠完了。”
希尔夫说:“他们也许不会绞死她。当然,那还得看我说些什么。她可能只需在拘留营里待到战争结束——然后是驱逐出境,要是你们打赢的话。从我的观点来看。”他冷冰冰地解释道,“她是个叛徒,这你是知道的。”
罗说:“先把胶卷给我,然后咱们再谈。”“谈”这个字仿佛意味着他已投降。他痛苦地想:他如果要救安娜,就必须编出一串谎话,去骗普伦蒂斯先生。
“把胶卷给我。”罗说。
希尔夫的脸上突然掠过一丝笑容,罗大吃一惊。看来希尔夫还没有完全丧失希望。什么希望?逃跑?继续破坏?他做出一个亲密的动作,伸出右手按着罗的膝盖。他说:“我会比许诺的再多给一些。你愿意恢复自己的记忆吗?”
“我只要胶卷。”
“在这儿不行。”希尔夫说,“我总不能在一位女士面前现出原形吧,你说呢?”他站起身来,“咱们最好还是离开火车。”
“你要走吗?”老太太问。
“我的朋友和我决定,”希尔夫说,“到城里去过夜,看看有趣的场面。”
“怪事,”老太太呆呆地说,“乘务员老跟你瞎说。”
“你真是太好了。”希尔夫一边说,一边朝她鞠了一躬,“你的好意使我深受感动。”
“噢,我现在可以自己织毛衣了,谢谢。”
希尔夫似乎已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的失败。他果断地沿着站台往前走,罗像个仆从似的跟在后面。拥挤的人群已经被他们俩甩在后面。希尔夫没有机会逃跑。透过没有玻璃的橱顶,他们可以看见防空火力网的小红星像火柴似的一会儿划着,一会儿熄灭。汽笛长鸣一声,列车徐徐开出黑暗的车站。它像是在偷偷摸摸地离开这儿。只有他们两人和几个搬运工看着火车开走。茶点室已经关门,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士兵独自一人坐在空****的站台上,双手支着膝盖呕吐。
希尔夫在前面走,他走下台阶,进入厕所。这儿一个人也没有——连服务员也钻进防空洞了。枪声噼啪作响,跟他们俩做伴的只有一阵阵消毒剂的气味、几个浅灰色的脸盆和几张关于提防花柳病的小布告。他曾用豪言壮语设想过的历险计划在这个男厕所里寿终正寝了。希尔夫对着镜子抚平自己的头发。
“你在干什么?”罗问。“噢,告别。”希尔夫说。他脱下外衣,像是要去洗个脸,然后把衣服扔给罗。罗看见衣服标签上用丝线绣着“波林和克罗斯韦特服装店”几个字。希尔夫说:“你可以在衣肩上找到胶卷。”
衣服的肩部缀着垫肩。
“要刀子吗?”希尔夫说,“可以用你自己的这把。”他拿出一把学生用铅笔刀。
“把枪还给我吧!”
罗慢吞吞地说:“我什么也没答应你。”
希尔夫十分焦急地说道:“可是,你会把枪还给我的,是吗?”
“不。”
希尔夫忽然惊恐起来。他又用起了古里古怪的过时俚语,“你这是糊弄我。”
“你才骗人成性呢。”
“明智一点,”希尔夫说,“你认为我要逃跑。可是火车已经开走了。你以为我如果在帕丁顿车站把你打死就能跑得了吗?跑不了一百码就会被逮住的。”
“那么你要枪干什么?”罗问。
“我要到远方去,”他低声说,“我不想挨打。”他急切地向前探出身去,背后的镜子映照出他那一头蓬乱的漂亮头发。
“我们不毒打犯人。”
“不吗?”希尔夫说,“你真的这样相信吗?你认为你们和我们大不一样吗?”
“是的。”
“我不相信有这种差别。”希尔夫说,“我知道他们怎么处理间谍。他们以为能叫我开——他们会强迫我开口的。”他又绝望地说出那句讲过多次的充满稚气的话,“我要做笔交易。”很难相信他是这么多人死亡的罪魁祸首。他急切地往下说:“罗,我要让你恢复记忆,别人谁也不愿意做这件事。”
“安娜会愿意的。”罗说。
“她永远也不会把事实真相告诉你。嘿,罗,罗,她放我走就是为了不让我……因为我说过要把事实真相告诉你。她想保持你现在这样子。”
“事实真相这么糟吗?”罗问,他感到害怕,又不可抑制地感到好奇。迪格比在他耳畔悄悄说,你现在可以成为一个健全的人了,安娜的声音则向他发出警告。他知道这是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有人主动提出把他所遗忘的那些岁月,把他那二十年中经历的果实归还给他。他必须把肋骨压向两边,使胸腔有足够的地方来容纳这么多外加的东西。他凝视着前方,仿佛看见了这么几个字——“私人接待时间为……”在意识的尽头,大堤在轰响。
希尔夫朝他斜了一眼。“糟?”他说,“有什么糟的——它十分重要。”
罗抑郁地摇摇头:“枪不能给你。”
希尔夫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包含着歇斯底里和仇恨。“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他说,“你刚才要是把枪给了我,我也许会为你感到遗憾,但我会对你感激不尽。我也许只会用枪自杀。可现在。”他的头在这面廉价镜子前上下晃动,“我要免费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