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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健全的人第一章 旅程的终结(第8页)

罗说:“我不想听。”他转身走开。一个身穿老式咖啡色上衣的矮个摇摇晃晃地从台阶上走下来直奔小便池,他的帽子压得很低,直到遮住了耳朵,也许是借用酒精水准器戴到头上去的。“一个糟透的夜晚,”他说,“一个糟透的夜晚。”他脸色苍白,露出吃惊和不愉快的表情。当罗踏上台阶时,一颗重磅炸弹落下,激烈地推动着四周的空气。小个子匆匆扣好纽扣,蜷缩在一个角落里。他仿佛要走到更远的地方去。希尔夫坐在洗脸池边,带着凄然和怀旧的微笑听着这一切,像是在听一个即将生离死别的朋友的诀别声。罗站在台阶的最下面一级上等着。爆炸声在他们头顶上轰响,小矮个儿在便池前愈加缩成一团。爆炸声渐渐减弱了。然后他们脚下的地面因爆炸而轻轻震动。又是一片寂静。台阶上落了许多尘土。紧接着落下了第二枚炸弹。他们等着,保持着拍照的固定姿势:一人坐,一人蹲,一人站。这枚炸弹要是落得再近一点,就会炸死他们。但这次也平安无事,声音慢慢变小。在稍远的地方发出另一声爆炸。

“你到哪儿去?”希尔夫说。他尖声叫道:“是上警察局吗?”他见罗不回答,便离开洗脸池。“你不能走——你还没有听我说你妻子的事。”

“我妻子?”他走下台阶。他现在不能走,已经遗忘的岁月仿佛正在洗脸池中等着他。他绝望地问道:“我结过婚吗?”

“你结过婚,”希尔夫说,“你现在还没想起来吗?你毒死了她,”他又开始大笑,“你的艾丽丝。”

“一个可怕的夜晚。”穿咖啡色上衣的人说。除了在头顶上方轰响的沉重而不规则的爆炸声外,他的耳朵什么也听不见。

“你因谋杀罪而受过审判,”希尔夫说,“他们把你送进一所疯人院。这些你在所有的报纸上都能看到。我可以把日期告诉你……”

小矮个儿突然转向他们,摊开双手,做出一个哀求的手势,凄凄楚楚地说:“我还能到达温布尔登吗?”一道雪白耀眼的强光照亮了外面的尘土。美丽的照明弹的亮光透过车站没有玻璃的屋顶,把里面照得雪亮。罗并非首次遇到空袭。他听到过珀维斯太太拿着铺盖跑下楼。《那不勒斯湾》那幅画挂在墙上,《老古玩店》搁在书架上。吉尔福德街伸出灰暗的双手欢迎他。他又回家来了。他想,那枚炸弹将毁掉什么?也许大理石拱门附近的那家花店将不复存在,也许阿德莱德高地上的雪利酒店或者魁北克街的街角将被炸毁,我曾在那个街角等待过那么多小时,那么多年……还有许多东西会被毁掉,然后和平才会到来。

“去吧,”一个声音说,“上安娜那儿去。”他的目光投进一个亮着暗蓝色灯光的屋子,落到一个人身上,这人正站在洗脸池边朝着他笑。

“她希望你永远也不会回想起来。”他想起一只死老鼠和一个警察。他四处张望,恍惚看见在拥挤的法庭里人们脸上露出一种令人可怕的怜悯表情,法官低着脑袋,但罗可以在他那只拿着一支钢笔的衰老的手上看到怜悯。他想对他们说:“别可怜我。怜悯是残忍的。怜悯是摧毁性的。当怜悯在爱的周围徘徊时,爱是不安全的。”

“安娜……”那个声音又说话了。另一个声音带着一种对遥远往昔的无限悔恨心情,在意识的边缘说:“我也许可以赶上六点十五分的车。”可怕的联想接二连三。教会曾经使他懂得苦行赎罪的价值。但苦行赎罪只对某些人有价值。他觉得,不管他做出何种牺牲,他都无法赎回自己的罪,使死者复生。死者是罪人所不可企及的。他对拯救自己的灵魂没有兴趣。

另一个声音说:“越来越安静了。你不觉得吗?”

“你要去干什么?”

眼前的情景好似儿童杂志里奇妙的插图:你从正面定睛一看,发现画的是一瓶花,可是改变一个角度,你便会看见许多人的脸部轮廓。这两幅画面交替闪现。霎时间,罗清清楚楚看见,希尔夫此时的模样就像当初躺在**睡觉一样——潇洒的身躯,没有任何粗暴的痕迹。他是安娜的哥哥。罗走到房间那头的洗脸池旁。为了不让那个穿咖啡色上衣的人听见,罗压低嗓门对希尔夫说:“好吧,你可以把枪拿走。给你。”

他匆匆把枪塞到希尔夫手里。

“我想,”一个声音在他后面说,“我要趁机**一场。我真的想这样干。你说呢,先生?”

“走开,”希尔夫厉声说,“走开。”

“你也是这样认为的。没错。大概是这样。台阶上响起一阵疾步奔跑的脚步声。然后又是一片静寂。“当然,”希尔夫说,“我现在可以把你打死。但我何必这么干呢?这等于给你帮了忙。我将落入你们的暴徒手中。尽管我很恨你,但我不想打死你。”

“嗯,是这样?”罗对希尔夫的话没有多加考虑。他的思想徘徊在两个人之间:一个是他爱恋的,一个是他怜悯的。他好像觉得自己把这两个人都毁了。

“当初一切都很顺利,”希尔夫说,“就是你莫名其妙地闯了进来。你为什么要去算命呢?你是没有未来的。”

“不对。”他现在总算把游园会末尾的情况清晰地回忆起来了。他记得自己在一个个游艺摊之间走来走去,欣赏着音乐,他曾梦想过一种纯洁的生活……贝莱太太坐在帘子后面的一个小摊里……“你恰好说出了那句暗语,”希尔夫说,“‘别算我的过去,请算算我的未来。’”

还有辛克莱。罗认真回想着停在一条湿漉漉的砾石路上的那辆旧车。他当时应该去给普伦蒂斯打电话。辛克莱可能有一份照片……

“最后又冒出个安娜。天晓得为什么会有一个女人爱你?”希尔夫厉声叫道,“你上哪里去?”

“我得给警察局打电话。”

“你就不能给我五分钟的时间吗?”

“噢,不行,”罗说,“不行。这是不可能的。”恢复记忆的过程已告完成,他现在已是迪格比想成为的人——一个健全的人了,此时,他的头脑中包含着过去曾经包含过的一切。忽然,威利·希尔夫轻轻发出一种像是呕吐的怪声。他赶紧朝厕所走去。他那只包扎着的手伸在外面。石砌的地板很湿。他滑了一下,但马上又站稳了。他拉了一下厕所门:门当然是锁着的。他似乎不知如何是好,好像需要躲到门背后藏起来,或者钻入地洞,不让别人看见……他转身哀求道:“给我一便士。”到处响起解除警报的汽笛声。四面八方都发出声音,甚至连小便处的地板也仿佛在他脚下哀鸣。氨气朝他涌来,犹如梦中的回忆。希尔夫脸色苍白,神情痛苦,恳求罗怜悯他。又是怜悯。罗掏出一便士扔给他,然后走上台阶。等他走到台阶顶部,就响起了一下枪声。他没有回转身去:让别人去发现希尔夫的尸体吧。

一个人外出一年归来后,很可能在随手把门关上的时候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过家。但也可能出现这种情况:某人离家才几个小时,回来后却发现一切全变了样,以致觉得自己是个外人。罗现在知道,这当然不是他的家。吉尔福德街才是他家所在地。他曾经希望安娜待在哪里,哪里便有和平。当他第二次上楼时他明白了,他们活着的时候永远也不会有和平。

他从帕丁顿步行到巴特西,一路上,他有充分的时间进行思考。他在上楼之前早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约翰斯那句关于“恐怖部”的话又回到他的脑际。现在他觉得,当初他成了这个部的编内人员。但这不是约翰斯所指的那个规模很小的部,其目的只限于发动一场战争或改变一部宪法。恐怖部的范围像生活一样宽广,而所有热爱生活的人都属于生活。一个人有所爱,也有所惧。而迪格比恰恰忘记了这一点:他欣赏着鲜花,阅读着《小说月报》,心中充满了希望。

门还像他离去时那样开着。一个念头涌进脑际,希望顿时充斥心头:她也许在空袭时跑了出去,从此失踪了。要是一个男人真心爱一个女人,他就不能指望她会把自己的一生和一个杀人凶手联系在一起。

可是她却在屋里。不是在他离开她的地方,而是在他们一起望着希尔夫睡觉的那间卧室里。她伏在**,两手紧握。他喊了一声:“安娜!”

她在枕上转过头来。她刚才哭过,脸上像孩子似的充满懊丧的表情。他觉得自己十分爱她,心中充满无限的柔情蜜意。他认为必须不顾一切地保护她。她曾经希望他是清白无辜的,希望他能得到幸福……她爱过迪格比……他必须把她所需要的东西给她……他轻声说:“你哥哥死了。他开枪自杀了。”她的面部表情没变,好像这事根本无足轻重——所有那些狂暴、野蛮和青年人的狂热都已消逝。她觉得不值一提。她只是焦急地问:“他对你说了什么?”

罗说:“我还没走到他跟前,他就死了。他一看见我就知道完了。”

她脸上的焦虑表情消失了,但还有一种他从未见到过的紧张神态——一种永远保持戒备,千方百计保护他的神态……他在床沿坐下,把手搭在她的肩头。“亲爱的,”他说,“亲爱的,我多么爱你。”他代表他们俩在心中暗暗发誓,一辈子装作不知道他的过去。但只有他一人知道他在发着这种誓。

“我也是,”她说,“我也是。”

他们一动不动,默默地坐了好久。他们已经到了苦难的尽头,像是两个终于登上山顶、看见了危机四伏的旷野的探险家。他们一辈子必须谨小慎微,三思而行,他们不得不像提防敌人似的互相提防,因为他们彼此爱得极深。他们知道一旦把过去的事说破将会多么令人害怕。他想,一个人活着吃够了苦头,也许就算在死者面前赎了罪。

[1]讲法语时一男一女互称“您”表示疏远、客气,互称“你”则表示亲密。——译者注

[2]黄灯是预备警报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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