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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最后一枪(第2页)

脚夫说:“她妈妈就是这附近的人。人们传说……”

他仿佛暂时从那狂乱的世界逃开了。在这间寒冷的候车室里安全、与世隔绝,他更感到世界是何等狂乱。可是却有人在谈论什么监督计划。在王宫里觐见英国国王同自己妻子在监狱里被枪杀,《闲谈者》杂志上的新闻图片同飞机掷下的炸弹,这是一种多么疯狂的混杂啊!可是当他们俩在K先生的尸体旁边并肩站着同弗尔台斯克谈话的时候,他们俩却息息相通,这种奇特的关系被搞得更加混乱起来。想想看,这位可能成为杀人凶手的同谋犯竟然接到过英国国王的请帖,参加过王室举办的游园会!他身上似乎具有某种化学特性,可以使毫不相容的两种物质糅合在一起。而且即使在他个人身上,从法国文学讲座到站在一个陌生女人的地下室的卫生间里对K先生盲目开了一枪,这也是一段多么长的距离啊!有谁能为他的下一步行动出谋划策?除了不幸的预感外,人们对他的前途还能看到别的什么?

但是他要计划一下未来的行动步骤。他在一张海滨浴场的照片前停住脚步:呈现在他眼里的是各式各样的游泳帽、孩子在海滩上堆的沙堡和沿海岸那一条脏脏的海水的景象,一切都照得真真切切,让人想到地面上被风刮起的废纸和到处乱抛的香蕉皮。铁路公司如果接受人们的建议,悬挂些艺术品代替这些照片岂不更好?他想,如果他们把我抓住,自然也就没有前途可言了(这样事情倒简单多了)。但万一他能逃脱追捕,有朝一日重返故乡,问题反而来了。罗丝已经对他讲了:“现在你再也甩不开我了。”

脚夫说:“小姐小时候总是到处发奖品,给这一带布置最好的车站花园发奖品。那还是她妈妈去世以前的事。本迪池勋爵特别喜欢的是玫瑰。”

她不可能同他回国过他那种日子——在遭受战争**的国土上一个不受信任的人过的日子。再说,他有什么能够给她呢?他离坟墓已经不远了。

他走到候车室外面。除了月台附近的一小块地方以外,四周仍然一片漆黑,但你可以感觉到在远方已经开始天亮了。在这个旋转着的地球的边缘上似乎有一口钟正在向人们发出警告……也许来的并不是亮光,而只是灰暗……他在月台上从一头踱到另一头,又从另一头踱回来。他思考自己的前途,但思来想去还是找不到答案。他停在一台自动售货机前面——葡萄干、牛奶巧克力糖、火柴和口香糖。他把一便士的硬币塞进钱孔里,想买一袋葡萄干,但是小抽屉却怎么也拉不开。脚夫突然在他身后出现,用谴责的语气说:“你用的硬币不对吧!”

“对。没关系,拉不开就算了。”

“这些机器造得真巧,”脚夫说,“反正扔一个便士拿不到两包东西。”他摇晃了一下这台机器。“我去拿钥匙去。”他说。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啊,不能这样。”脚夫一边说一边脚步蹒跚地走掉了。

月台的两头各有一盏路灯。D从一盏灯走到另一盏,然后又走回来。黎明小心翼翼地、慢吞吞地降临到这里。好像在举行什么仪式——路灯逐渐暗淡下去,雄鸡又喔喔地啼起来,接着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银边。停车线逐渐变得清晰了,可以看到一排车厢上标着“本迪池煤矿”字样的货车,路轨向远处伸展出去,尽头处是一道栅栏,一个灰色的建筑物逐渐呈现为一个谷仓,再往远处看就是丑陋、乌黑的冬日田野。另外几处月台也映入视野,都已经关闭不用了,显得死气沉沉。脚夫走了回来,用钥匙把自动售货机打开。“啊,潮气太大,”他说,“这里没有人买葡萄干。抽屉锈住了。”他拿出一个灰色的硬纸盒。“给你,”他说,“葡萄干。”D的手指触到的纸袋给他一种潮湿、发霉的感觉。

“你说这里空气好?”

“是啊。英国中部地区的气候对身体很好。”

“可是这种潮气……”

“啊,”他说,“这个车站是在洼地里——看见了吗?”他说的话一点儿也不错,暗夜就像蒸气一样一块块地消失,露出一道长长的山峦。亮光从粮仓和田野后面惨淡地露出头来,移动到车站和铁轨上,又逐渐爬到山坡上。一座座小砖房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几个树桩子让他想到故乡的战场。山顶上树立着一个奇怪的金属物。他问:“那是什么?”

“啊,那个,”脚夫说,“没有什么。那是他们一阵心血**搞起来的。”

“心血**?可是太难看了。”

“你说难看?我不知道。什么东西都是看着看着就习惯了。如果我看不到它,说不定还会觉得缺点儿什么呢。”

“这个铁架子好像同钻探石油有关。”

“就是为钻探石油的。他们突然一阵心血**,认为可以在这里钻出石油来。你告诉他们实话也没用——他们是伦敦来的,自以为什么都懂。”

“没有钻出油来吗?”

“啊,钻出来了,足够车站的几盏路灯使用,我敢说。”他说,“火车快要来了。贾维斯下山来了。”这时,从通向车站的小路直到远处的砖房都已清晰地显露出来。东方天际出现了一片霞光,但除了天空外其他地方仍像被霜打了的植物一样灰蒙蒙的。

“贾维斯是谁?”

“噢,他每个星期天都到本迪池去。平常日子有时也去。”

“在矿上做工?”

“不做,年岁太大了。他自己说是换换环境,也有人说他的老伴住在本迪池,可贾维斯说他没结过婚。”贾维斯这时已经沿着一条沙石路向车站走来。他已经有了一把年纪,穿着灯芯绒衣服。他的眉毛浓密,一对深蓝色的眼睛闪烁不定,下巴上的短胡子已经花白了。“怎么样啊,乔治?”脚夫向他打招呼说。

“噢,凑合过得去。”

“又去看老伴吗?”

贾维斯满腹狐疑地斜着眼打量了D一眼,马上又把目光转到别处去。

“这位先生也是去本迪池的。他是从外国来的。”

“啊!”

D觉得自己像个伤寒携带者,现在接触到的人个个都已经打过预防针,他再不能把自己身上的疾病传染给他们了。这些人都很安全,绝不会感染他身上带着的恐怖和暴力行动。他有一种虚弱无力的感觉,好像在这块霜冻的土地上,在这个荒凉寂静的小中转站上,终于找到了一块地方可以坐下来休息一会儿,让时间静静地流过去。他耳边又响起脚夫嗡嗡的话语声:“这场霜冻,把什么都冻死了……”不管脚夫说什么,贾维斯都只是以“啊”的一声作为回答。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路轨。不久,从信号室里传来两声铃响。D突然发现,黑夜已经不声不响地消失了。他看见信号室里有一个人拿着一把茶壶,这人把茶壶放在一个看不到的地方,拉动一个杠杆。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火车进站的铃声。贾维斯又喊了一声:“啊!”

“火车到站了。”脚夫说。一团雾气从铁轨远处逐渐移近,最后呈现出一辆机车同几节晃晃****的车厢。“到本迪池站还很远吗?”D问。

“噢,不过十五英里。是不是,乔治?”

“从教堂到红狮酒馆正好十四英里。”

“路倒不远,”脚夫说,“只不过沿途还要停好几次车。”

一排凝着霜花的车厢玻璃窗把苍白的朝阳分割开,像是一块块的水晶体。几张胡子拉碴的面孔从车窗里窥视着刚刚开始的白昼。D跟在贾维斯后面登上一节空****的车厢,眼看着月台上的脚夫、候车室、丑陋的金属人行桥、信号室里拿着一杯茶的人——退到后面去了,那个和平宁静的小天地也随着消失了。从路轨两旁向他们逼近的是寒霜凝冻的低矮土山。他看到一幢农家住房,一片像破旧皮帽般光秃的小树林,铁轨旁边一条小水沟上的冰块。一切景象都称不上壮丽,甚至连美丽这个字眼也当不起,但自有其独特的荒凉、寂静之美。贾维斯目不转睛地向车窗外凝视着,始终一言不发。

D说:“你对本迪池这个地方很熟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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