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说:“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去把穆克里先生找来。他非常想最后见她一面。”
“你尽管去找吧。”克拉拉说。他听见老板娘走出了屋子。从窗帘的夹缝里看得到克拉拉正在化妆——涂粉、抹口红。房间外边响起脚步声。克拉拉并没有把眼泪抹掉,脸上应该带着点儿眼泪。
回来的是老板娘,只有她一个人。老板娘说:“真奇怪。穆克里先生没在房间里。”
“也许还没回来吧。”
“我听见他回来了。他在门厅里自己取的钥匙。我跟他打招呼,他还应了一声呢。”
“也许他——你知道——在那个地方。”
“没有。我推了一下门。”老板娘感到很不安,她说,“我真不懂是怎么回事。有人进来过。”
克拉拉说:“出了这种事,有点儿叫人疑神疑鬼的,是不是?”
“我想我该到楼上去看一眼了,”老板娘说,“我得把那间屋子整理一下,叫新来的女仆住。”
“爱尔丝不太注意整洁,是吗?可怜的孩子。我猜想,她到我那儿也不太合适。我那儿有上流社会的男友来,家里得像个样子。”克拉拉正好站在窗帘的夹缝前边,她有些得意地望着被布盖上的尸体。“好啦,我得走了。一位绅士跟我约定了,准八点到我家去。他不喜欢不守时。”克拉拉的身体移动到D的视线之外。老板娘的声音说:“我不陪你下楼了,亲爱的。你不会介意吧?有些事……”
D把手放在手枪上,等待着。电灯熄了。关门的声音。钥匙在锁孔里响了一下,老板娘一定随身带着一把钥匙。D等她走远了才从窗帘后走出来。他没有再看一眼**的尸体,没有声音,不会思想,爱尔丝已经不再引起他的兴趣了。如果一个人相信上帝,也许会相信爱尔丝现在是得救了,不用再受苦受难,有了更好的归宿。你也许会把恶人受报应的事交给上帝去安排……因为凶手干的事不过是把被害者还给上帝,所以根本不需要什么报应。但问题是,D并没有特殊的信仰。在他的心目中,如果做坏事而得不到惩罚,这个世界就成了一片混沌,他的生活就再也没有任何希望了。他把锁从门里边打开了。
老板娘正在楼上跟人说话。D轻轻把门关上。他并没有锁上——叫他们去疑神疑鬼吧。突然,他听到了K的声音:“我想你准是忘了。还会有别的什么人?”
“我是不会忘事的,”老板娘说,“再说,如果不是穆克里先生,搭腔的是谁呢?”
“没准儿他又出去了。”
“不会。他不是那种一会儿进、一会儿出的人。”
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油漆味。D慢慢地走上楼去。他现在可以看到屋子里的情况了。屋子里开着灯。D俯身在黑暗的楼梯阴影里向里面窥视。K先生站在窗户前边,手里拿着一把漆刷。D一下子就明白了:爱尔丝是从她自己房间的窗户掉下去的。窗台上曾经有一些痕迹,现在已经没有了。屋子已经为新来的女仆重新收拾过,墙壁刷白了,到处干干净净,什么地方也看不出犯罪的痕迹了。但是K先生使用油漆刷子时手脚很笨——他们不敢找另一个懂行的——不仅西服上衣有好几块绿漆,而且连金属框的眼镜也沾上漆点了。他说:“到底是谁呢?”
“我想到的是D。”
“他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可是他对自己说的话也没把握,马上又像吵架似的加了一句,“他想必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吧?”
“一个人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多大的胆子都有。”
“可他不知道啊。你真的以为他现在就在这幢房子里——在哪儿藏着吗?也许——在她那间屋子里。”听得出来他已经有些害怕了。“他到这儿来干什么?”
“说不定是来找咱们的。”
看到K先生的脸在眼镜后边抽搐起来,D先生非常舒服。毫无疑问,对这个人只要施加一点儿压力,他就会吐露真相的。K先生又说:“啊,上帝,收音机里说,他还带着一支枪呢……”
“说话别这么大嗓门。说不定他正听咱们讲话呢。咱们弄不准他在什么地方。我记得清清楚楚曾把那间屋子的门锁上了。”
K先生对她尖声吼叫起来:“他有没有钥匙你总该清楚吧?”
“嘘!”老板娘心里也不踏实了——一张斑斑点点的大脸更加灰白了。“要是刚才我跟克拉拉在那间屋子里,他就躲在我们身边的话,那可太……”
D开始一步步地退下楼梯来。他听见K先生没好气地喊:“别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又听见老板娘轻蔑的声音:“咱们得把事情弄清楚。我下楼去看看他的钥匙在不在架子上挂着。如果钥匙没有了,咱们就给警察局打电话。”她有些犹犹豫豫地说。
D快步走下楼去,他不再管楼梯是否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也不去想会不会在三楼上碰见那个印度客人——说不定那个人已经卷铺盖走了,谁愿意住在一家死了人的旅馆里?他一个人也没碰见。他把钥匙挂在架子上——他要办的这件复仇的事不需要惊动警察——站在餐厅门后边支棱着耳朵听着。他听见老板娘小心谨慎地走到楼下的前厅里,喘着粗气,大声喊道:“钥匙在这儿呢。”他又听见K先生在楼上走动的声音。K先生脚步匆忙,油漆在桶里发出拍溅的响声。老板娘好像报喜似的又在大声喊:“准是我弄错了。你走过那间屋子的时候推推门,看看锁上了没有。”
“我不干。”
“傻瓜,你就推一推。我一分钟以前把它锁好的。”
K先生气喘吁吁地向楼下喊:“锁已经打开了。”
D从叶兰花上面的一面镜子里望到了她的脸,脸上的神色不只是恐惧,还有算计和窥伺……他忽然想:她也许不想叫警察来,因为楼上刚刚涂过油漆,整个旅馆充满了油漆气味。她引起的怀疑越少,事情就对她越有利。K先生这时已经到了楼下的前厅里,只听他焦虑不安地说:“你大概是记错了,自以为把门锁上了。他没有这个胆子。”
“那我听到的声音呢?”
“当然是穆克里先生的。”
“好吧,”她说,“穆克里先生这不是来了!你可以自己问问他。”前厅的门打开了。D在镜子里看到了她的眼睛……心事重重,正在盘算着什么……她说:“你回来晚了,穆克里先生。我以为十分钟以前就听到你的声音了……”
“那不是我,太太。我今天很忙,非常忙……访问了很多邻居。”
“啊,上帝,”K先生说,“你是在……”
“你在忙些什么,穆克里先生?”
“啊——希望你们别见怪——你们有一句话:‘戏已经开场了’,对不对?自从那可怜的孩子自杀以后,我觉得这是一个大好时机——进行社会调査。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门德瑞尔太太,于是我们这些群众心理观测家就开始调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