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碟?”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伙伴。他们把东西都装好在盘子里,直接塞到你鼻子底下——烤火鸡、蓝莓酱、腊肠、红萝卜和薯条。我最受不了薯条了。反正蓝碟就是不挑不拣。”
“不挑不拣?”
“吃该你的那一份,这就是民主,伙伴。”
布劳恩博士招呼大家进餐。伍尔摩原本希望同个国家的人都能安排坐在一起,如此一来卡特就会坐在他旁边。结果事与愿违,他左边来了个陌生的北欧人,一坐下来就对牛奶瓶愁容满面。伍尔摩心想,这一切真是巧心安排,没有一样东西是安全的,连牛奶也变得不可靠。侍者开始忙碌梭巡送蟹肉,然后他见到卡特就坐在他的正对面,顿时松了一口气。卡特那粗鄙的态度里,有某种让人放心的安定。你知道如何应付他,就如同你知道如何应付英国警察一样,因为你懂得他的思想。
“不,”他对侍者说,“我不吃蟹肉。”
“明智之举。”麦克·道格先生说,“我也没要,那东西和威士忌不搭。你现在喝一小口冰水,然后把杯子放到桌面下,我口袋里有一小瓶好酒,两个人喝刚好。”
伍尔摩想也没想就伸出手去拿了杯子,旋即一阵疑虑涌上心头。这位麦克·道格到底是谁?他从来没见过这号人物,而且麦金泰尔离职一事他之前也没听说过。会不会是水里有毒,或者是他口袋里的酒有异?
“麦金泰尔为什么离开?”他用手围着杯子。
“唉,不就是那么回事吗?”麦克·道格语带含糊,“你也知道就是那样。倒了你的水,你不想辜负了这瓶威士忌吧?这可是顶级的高地威士忌哟!”
“这时候喝酒,对我来说太早了点,不过还是很谢谢你。”
“如果你信不过那水,不喝是对的。”麦克·道格还是语焉不详,“这瓶酒我保存得很好很干净,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共享瓶盖……”
“不,真的,这种时间我不喝酒。”
“只有英格兰人才挑时间喝酒,苏格兰人可不。难不成接下来还挑死亡的时辰?”
卡特在对面说道:“我倒不介意时间的问题,我的名字叫卡特。”
看到麦克·道格倒酒给卡特,令伍尔摩松了口气。又少了个可疑的人,因为没有人会想毒死卡特吧。不过他还是觉得麦克·道格的酒不太对劲,闻起来有假酒的味道。
“史文森。”那个沉郁的北欧人突然从他的小瑞典旗后冒出声音——起码伍尔摩认为那是瑞典国旗,反正他向来都分不清北欧那些国家的国旗。
“伍尔摩。”他说。
“摆这些牛奶是什么怪道理?”
“我想,”伍尔摩说,“布劳恩博士是太拘泥于细节了。”
“搞不好是故意搞笑。”卡特说。
“我不觉得布劳恩博士会有幽默感。”
“伍尔摩先生,你是做哪一行的?”那瑞典人问,“我们以前可能没有正式见过面,但是我看到过你。”
“我在卖真空吸尘器,你呢?”
“玻璃业,如你所知,瑞典玻璃工艺在世界上首屈一指。这面包相当美味可口,您不想尝一尝吗?”他可能先念过《实用会话》才来的。
“我得禁口,会发胖,你知道的。”
在最里面总领事坐的那桌,侍者已经开始上菜,也就是所谓的蓝碟。麦克·道格记错菜单了,主菜是马里兰鸡,而不是火鸡,但红萝卜、薯条和腊肠倒是对的。布劳恩博士动作比较慢,到现在还在吃蟹肉,那是因为他不时得去调整眼镜,而且太专注于谈话。两个侍者绕着餐桌转,一个收走余下的蟹肉,一个奉上蓝碟。只有总领事曾想到去打开他的牛奶瓶。“戴维斯”这个模糊的字眼不时飘向伍尔摩这里。有个侍者走过来,端着两个盘子,一个放在北欧先生前面,另一个给伍尔摩。伍尔摩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一场生死之斗会不会只是个无聊的玩笑?或许霍索尼是个幽默大师,而海斯巴契医生……他记起米莉问过他,海斯巴契医生可曾欺骗他……顿时他真想跟卡特全盘供出一切,然后听听他的俗常之见。毕竟,有时候就算逃过生命的劫难,也未必躲得过命运的嘲弄。想着想着,他发现他的蓝碟有点不对劲——里面缺了红萝卜。
他很快地说:“你不喜欢红萝卜吧?”然后把盘子推向麦克·道格。
“不,我不喜欢的是薯条。”
麦克说着又把盘子快速推向卢森堡领事。这位领事正和他对面的那位德国人谈得聚精会神,便心不在焉地把盘子往邻座一推。结果这看似礼貌的动作传染了下去,每个人都客气地不愿先用,盘子被一推再推,最后放到了正好吃完蟹肉的布劳恩博士面前。领班眼看着那盘子被移来推去,急着想去拦截,却永远晚了一步。刚才的侍者又返回端来了更多盘子,伍尔摩赶紧从中拦下一盘。侍者一脸困惑,伍尔摩则狼吞虎咽起来,一面还啧啧有声地说:“红萝卜棒透了。”
这时领班一个箭步蹿到布劳恩博士身旁。
“对不起,布劳恩博士,”他说,“他们忘了给你红萝卜。”
“我反正不吃红萝卜。”
布劳恩博士说着,切下一块鸡肉就要往嘴里送。
“失礼了。”领班意志坚定地夺下他的盘子,“是厨房的过失。”说着他就像个捧着献金盘的教堂司事般面不改色地端着盘子往备膳室走去。
麦克·道格先生浅尝了一口他的威士忌。
“我想我现在可以冒一点险,”伍尔摩说,“就当作是庆祝吧!”
“好家伙,要掺水还是喝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