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并不是想成为什么人就能成为什么人的。”安娜说。
“当然不能。小孩子们都希望自己成为英雄、大探险家、大作家……但结果却往往令人失望,职业和理想并无多少联系。想成为富豪的孩子成了银行职员。想当探险家的孩子则成为……噢,对了,成为殖民部的低薪官员,在炎热的办公室里写备忘录。想当作家的孩子进了低级小报的编辑部……”他又说,“对不起,我并不像自己认为的那么强壮。我有点头晕。我应该停止……这一天的工作了。”
她再次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焦虑口气问道:“这儿的人对你好吗?”
“我是一个特殊病人,”他说,“一个有趣的病例。”
“还有那位福里斯特医生……你喜欢福里斯特医生吗?”
“他令人敬畏。”他说。
“你变多了,”她指出,可是他没有听懂,“这在我意料之中。”他们俩像陌生人似的握了握手。他说:“你会常常回到这儿来吗?”
“这是我的工作,”她说,“阿瑟。”当她离开后,他才对她叫他“阿瑟”感到不解。
4
早晨,一个用人来到床边,给他端来了早饭,咖啡、面包、一个煮鸡蛋。这个疗养所几乎是自给自足的,自己养鸡养猪,还有一个很大的狩猎场。但医生本人从来不打猎。约翰斯说,他反对伤害生命,但他不是教条主义者。他的病人需要吃肉,因此他允许别人打猎,只是他本人从不参加。“说实在的,把杀害动物当作一项运动确实很不道德。”约翰斯解释道,“我想,医生宁可采用捕捉的办法……”
托盘里总放着一份晨报。迪格比在战前有几个星期没看报,因此战争的爆发使他觉得有些突然。现在,他可以垫上三个枕头,舒舒服服地睡懒觉。他看了一眼报纸:“本星期空袭伤亡人数减少到255人。”他呷了一口咖啡,敲敲那只煮鸡蛋,然后又把视线移回到报纸上:“大西洋战役……”鸡蛋总是煮得恰到好处:蛋白已经凝固,而蛋黄却是软的。他的目光又回到报纸上:“海军部很遗憾地宣布……全体遇难。”有足够的黄油用来涂鸡蛋,因为医生有自己的奶牛……
这天早晨,他正在看报时,约翰斯进屋和他聊天。迪格比从报纸上抬起头问:“什么是第五纵队?”
约翰斯最爱介绍情况。他扯了好久,一直谈到拿破仑。
“换句话说,他们是被敌人雇用的?”迪格比说,“这没什么新鲜的。”
“有一点不同,”约翰斯说,“在上次战争中,除了凯斯门特[5]那样的爱尔兰人以外,这些人得到的报酬是用现金支付的。上钩的人也不多。这次战争中人们的想法各种各样。那些认为黄金就是罪恶的人……自然会对德国的经济制度发生兴趣。而那些多年来反对民族主义的人……对了,在他们看来,旧的国界已经统统消灭。他们主张泛欧主义。不,也许他们并不是这个意思。拿破仑对那些理想主义者很有吸引力。”他得意扬扬地发表自己的见解,他的那副无框眼镜在早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当你想到这点的时候,拿破仑已被那些小人物,那些唯物主义者、店主和农民打败了。那些人的眼光只局限在自己的柜台和土地上。他们一辈子坐在篱笆后面吃午饭,他们打算一直这么生活下去。因此,拿破仑跑到圣海伦岛去了。”
“听起来你不像一个彻底的爱国主义者。”迪格比说。
“噢,不对,我是爱国主义者,”约翰斯诚挚地说,“我也是一个小人物。我的父亲是药剂师,他非常痛恨那些充斥市场的德国药品。我很像他。我喜欢巴勒斯惠康,却不喜欢拜耳[6]……”他继续说道,“都一样,别人只代表一种情绪,我们才是唯物主义者。取消所有旧的边界,新经济思想……都是白日做梦。这只对那些和任何村镇都没关系的人有吸引力,尽管他们不希望看见这些村镇被摧毁。他们有过不幸的童年,他们是学过世界语的进步人士,他们是不喜欢流血的素食主义者……”
“希特勒好像让人们流了大量的血……”
“是的。但唯心主义者对血的看法与你我不同,他们不是唯物论者:他们认为所有的东西都是统计数字。”
“福里斯特医生怎样?”迪格比问,“他好像属于你所说的那类人。”
“嗯,”约翰斯兴高采烈地说,“他总是那么稳健。他为情报部写过一本小册子,名叫《纳粹主义的心理分析》。”他补充道,“但是有一段时间,人们说了他一些闲话。在战争时期,你无法避免遭到政治陷害,总会有人挖空心思跟你作对。你看,福里斯特医生,嗯,他对什么都充满热情。举个例子来说吧,唯灵论……他对唯灵论很感兴趣,并进行了研究。”
“我刚才看到议会的议题,”迪格比说,“议员们说,还有另一种第五纵队。已经有人受到了讹诈。”
“德国人办事十分彻底,”约翰斯说,“他们在自己的国家里就这么干的。对所有的所谓领导人、社会名流、外交使节、政界名流、工人领袖、牧师、教士都建立了卡片,然后向他们发出最后通牒。或是容忍一切,忘掉一切,或是交由检察官查处。要是他们在这里也这么干的话,我是不会感到惊奇的。你知道吗,他们还成立了一个可以称为恐怖部的机构,里面有几位非常能干的副部长。问题不仅在于他们控制着某些人,而且在于他们制造了一种恐怖气氛,使你觉得谁也不可信任。”
“看来,”迪格比说,“一位议员认为,有人从国内安全部偷走了一些重要计划。这些计划是他们从后勤部取来进行研究的,当晚存放在国内安全部。该机构宣称,第二天早晨这些文件不见了。”
“他们应该有所解释,”约翰斯说,“是的,他们做了解释。部长说,这位议员得到的消息有误。上午开会时,并未提及这些计划。只是在下午的会议上,大家才研究这些计划,并进行了充分讨论,然后把它们送回了后勤部。”
“这些议员知道不少稀奇古怪的事。”约翰斯补充道。“你是否相信,”迪格比问,“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我是一个侦探?这种职业对像我这样一个想当探险家的人来说——是很合适的,对不对?我觉得,他们的话里漏洞百出。”
“我觉得这是很明显的。”
“提出这个问题的议员一定从知道这些计划内容的人口中晓得了什么。这个人不是会议的参加者,便是这些计划的收发员。别人不可能知道它们的内容。部长承认,确实有这样一些计划。”
“对,对,是这样。”
“真奇怪,处在那种地位上的人竟会散布谎言。不过你注意到了吗?政治家们用这种狡猾手法使人相信,部长实际上否认计划已丢失。因为部长说过,上午的会议上并不需要这些计划,而下午要用的时候它们都在。”
“你的意思是说,这中间有足够的时间把它们拍下来,对不对?”约翰斯激动地说,“我想抽支烟,你不介意吧?喏,请把你的托盘给我。”他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了被单上。“你知道吗,”他说,“三个月前就有人做过这样的暗示。就是你刚到这儿不久的时候。我可以找出来给你看看。福里斯特医生那里保存着一份《泰晤士报》合订本。据报道,当时有几份官方文件丢失了数小时。有人企图掩饰这件事,说是当时没好好找,其实这些文件从未被拿出该部。一位议员却大做文章,说是有人拍了照,等等。于是他们便开始对他进行围攻,目的在于破坏他在公众中的声望。他们说,文件根本没有离开过保管人。我记不清他们说的那个保管人是谁了。他们说,某某人的话必须听,否则就会有人进班房。这个人当然不可能是文件保管人,因为他把文件保管得很好。”
“一再发生类似的事,这就怪了,是不是?”
约翰斯激动地说:“局外人根本不知道。而其他的人则一声不吭。”
“也许头一次失败了。也许照片没拍好。拍照的人太笨。当然他们不会让这个人干第二次。他们只好等待,直到物色到第二个人。他们给这个人设立了卡片,放进恐怖部的档案。”他大声说,“我想只有圣人,或者那些一无所有、无家可归的人,才不会受到他们的卑鄙讹诈。”
“你不是侦探,”约翰斯高声说,“你是侦探小说家。”
迪格比说:“你看,我累极了,脑子麻木了。我忽然觉得浑身乏力,想躺下睡觉。看来我真的要睡了。”他闭上眼睛,但又睁开来。“这件事他们还要干下去,”他说,“第一次没干好,就接着干第二次……找出失败的原因后再干。”说完他就睡着了。
5
这是一个晴朗的下午,迪格比独自在花园里散步。安娜·希尔夫来探望他以后,已经过了好几天,他感到心烦意乱,犹如一个热恋中的年轻人。他希望有机会向她表明,他不是废物,他的脑子像别的男人一样好用。在约翰斯面前炫耀自己的智力,是不能使他满意的……他像在梦中似的,在花草丛中踱来踱去。
这个花园未加修葺,它的主人大概是儿童,或者是孩子气十足的大人。苹果树多年未经修剪,已经成了野林。有的树枝以使人感到意外的方式伸进了玫瑰花坛,有的侵入了网球场,还有的挡住了小盥洗室的窗户,像是一个供园丁休息的小凉棚。园丁是个老头,只要远远听到长柄大镰刀的割草声或手推车轮子的滚动声,就知道是他。一道高高的红砖围墙,把花园、果园和菜园分开,但鲜花与果实却不是一堵墙所能隔开的。在果树下面,洋蓟正在开花,一片火红。果园隔壁的花园渐渐荒芜了,成了牧场。那里有一条小溪,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大池塘,池塘中央有一个弹子球台那么大的小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