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闭上眼睛。”
“现在已经闭上了。”
他在这个光线明亮、布置很讲究的休息室里觉得自己是外人。那些五光十色的杂志和玻璃烟灰缸消失了。只有一片黑暗。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他说:“这不是很奇怪吗?”
过了好久,一个干巴巴的声音说:“不。”
他说:“当然,我过去是爱你的。对不对?”她不回答,他又说:“我肯定爱上了你。因为那天你一进屋,我就感到心情舒畅,很轻松,好像我等待的正是你。我怎么能不爱你呢?”
“看上去不像。”她说。
“为什么?”
“咱们俩才认识几天。”
“太短了,当然。也许你心中还没有我呢。”
“为什么?我的年龄比你大得多,长得又不好看。我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立刻做了回答,似乎这是轻而易举的事。她对这个问题早就有了现成的答案,她是反复思考过的。“你当时有强烈的怜悯心。你不愿意看见别人受苦。”
“这难道有什么不寻常的吗?”他问道。他幼稚地希望得到一些说明。他一点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生活和思考的。
“在我原来待的地方,”她说,“这很不寻常。我的哥哥……”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了。
“当然,”他马上说,生怕刚记起来的事又忘了,“你有一个哥哥,对不对?他也是我的朋友。”
“让我们停止这场游戏吧,”她说,“求你了。”他们俩同时睁开眼睛,又看见了这个雅致的房间。
他说:“我想离开这儿。”
“不,”她说,“待着吧。求你。”
“为什么?”
“你在这里才安全。”
他淡淡一笑:“可以不再挨炸弹吗?”
“可以避免许多麻烦。你在这里很快活,对不对?”
“从某一方面来说是这样。”
“在那儿,”她指的仿佛是花园围墙外面的整个外部世界,“你以前一直不快活。”她又慢吞吞地补充了几句,“我会想方设法让你一直快活。你应该这样。我也希望你这样。”
“你难道不愿意我出去?”他想开个玩笑,抓住她话中的矛盾。但她却没心思开玩笑。她说:“你不能继续看着别人天天总是闷闷不乐。”
“我希望我能回忆起往事。”
“干吗要费尽力气回忆呢?”
他只是简单地说了句:“嗯,一个人当然应该记住往事……”这是他确知的为数甚少的几件事情中的一件。
她凝视着他,似乎在盘算着采取某种行动的方案。他接着说:“比如说记住你,记住我过去是怎么对你说话的……”
“噢,别说了,”她说,“别说了。”她像宣战似的大声加上一句,“亲爱的。”
他得意扬扬地说道:“咱们过去就是这样谈话的。”
她点点头,眼睛一直注视着他。他说:“我亲爱的……”
她的嗓子发干,她的声带像是一幅陈旧的肖像画上的龟裂的油彩。她说:“你过去常说,你愿意为我做一切不可能的事。”
“真的吗?”
“现在你就办几件容易办的事吧。安下心来,在这儿再待几个星期,直到你恢复记忆……”
“要是你能常来看我的话……”
“我会来的。”
他把自己的嘴凑到她嘴上,这个动作做得犹豫不决,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的亲吻。“亲爱的,亲爱的,”他说,“你刚才为什么说咱们俩只是普通朋友呢?”
“你现在已经把我束缚住了。”
她似乎很惊讶,慢慢说道:“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