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那个玩笑,用意是善良的,我相信这一点。也许他对那两个陌生人不满……我们这个小团体是非常内向的。而科斯特先生从来就不是一个真正的信徒。”
“但愿他现在是一个真正的信徒了。”看来,此时此刻,普伦蒂斯先生并不担心自己缺乏那种被他称之为**的怜悯心。他说:“贝莱太太,你大概想和他取得联系,问问他为什么要在今天上午割断自己的喉咙吧。”
贝莱太太瞪大了眼睛,陷入了难堪的沉默中。电话铃打破了沉默。书桌上的电话不停地响着,挤在这间小屋里的人很多,但谁也没有赶快去接电话。往事一幕幕跃入眼际,犹如一个失眠者的纷乱思绪……这样的情形以前也有过。
“等一等,”普伦蒂斯先生说,“你去接电话吧,夫人。”
她重复了一遍:“割断自己的喉咙……”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如果他活着的话,就会被绞死。”
电话铃响个不停,好像远处有个什么人打定主意要弄清楚,为什么这间房间里的人不接电话。
“你去接电话吧,夫人。”普伦蒂斯先生又说了一句。
贝莱太太的素质和那个裁缝不一样。她顺从了,费劲地站起来,嘟嘟囔囔地走到电话跟前。她在书桌和墙壁之间伫立了片刻,帽子滑向一边,遮住了一只眼睛。她说:“喂,你是谁?”
房间里的三个男人都屏息静气地站着,一动也不动。突然,贝莱太太好像恢复过来了。她好像感到了自己的力量——此时此刻她是唯一能说话的人。她转过脸,嘴巴凑近话筒说:“是福里斯特医生。我该对他说什么?”她用充满恶意和机警的目光看着他们。她装模作样的本事不到家,反倒暴露了她的笨拙。普伦蒂斯先生夺过她手里的话筒,把电话挂断。他说:“这帮不了你的忙。”
她气呼呼地说:“我只不过问问你们……”
普伦蒂斯先生说:“从苏格兰场叫一辆快速汽车来。上帝才知道,这里的警察在干些什么!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到这所房子来了。”他告诉另外一个人说:“看住这位太太,别让她割断喉咙。她对我们还有别的用处。”
他像一阵旋风似的走遍了这所房子的每个角落,搜索了每个房间,走到哪里就破坏到哪里。他脸色发白,怒气冲冲。他对罗说:“我为你的朋友担心。他叫什么名字?是叫斯通吗?”他又说:“这条老母狗。”这话出自一位具有爱德华七世时代风度的人之口,真叫人不可思议。贝莱太太的卧室里有许多瓶面霜,全部被他用指头搅过。他用怀着恶意的愉快心情,亲手把她的枕头撕开。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小开本的**书,名叫《东方之爱》,书旁有一盏罩着桃红色灯罩的台灯。他撕掉书的封面,打碎陶瓷灯座。他在听到一辆小汽车的喇叭声后才停止破坏。他对罗说:“我要你跟我在一起,为了辨明他们的身份。”他一步三级下了楼。贝莱太太在客厅里哭泣。一名警察给她沏了一杯茶。
“不要胡来。”普伦蒂斯先生说。他好像决心给他心软的助手们做出一个干事彻底的榜样。“她没事。如果她不说,你们就把这所房子里里外外搜个遍。”他仿佛已经被仇恨,或许还被绝望控制住了。贝莱太太刚要喝那杯茶,他一把夺过杯子,把茶水泼在地板上。贝莱太太冲他嚷道:“你没权利……”
他厉声说:“太太,这是你最好的茶具吗?”他看着那只华丽而俗气的普鲁士蓝茶杯,稍微停顿了一下。
“把它放下。”贝莱太太恳求道,可是他已经把茶杯对准墙上砸去。他对那个警察解释道:“茶杯柄中间是空的。咱们不知道那些胶卷到底小到什么程度。你们要彻底搜查。”
“你会为这些事吃苦头的。”贝莱太太嘟囔道。
“哦,不,夫人,吃苦头的将是你。给敌人送情报是要上绞刑架的。”
“对妇女不用绞刑。在这场战争中,不绞死妇女。”
“夫人,也许——”普伦蒂斯在过道里回过头对她说,“我们绞死的人比报纸上告诉你的要多。”
2
路途漫长,气氛抑郁。失败感和担忧使普伦蒂斯先生的心情十分沉重。他蜷缩在小汽车的一角,忧郁地哼着曲子。他们驶过肮脏不堪的伦敦市边缘地带前,夜幕就降临了,他们到达村镇的第一道篱笆前,天就已全黑。回头看,只能看见一片被灯光照亮的天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犹如街巷,一块块耀眼的光斑恍若广场,仿佛天上是有人居住的世界,而地上只是一片没有人间烟火的黑暗莽原。
路途漫长,气氛抑郁。一路上,罗由于同伴的缘故,克制了自己的激动心情。危险和行动使他陶醉。他向往多年的生活正是这个样子。他正在一场大搏斗中发挥作用。当他再次见到安娜时,就可以对她说,他在反对她的敌人的斗争中出了一臂之力。他并不为斯通感到十分担心。他年幼时读过的惊险小说中,没有一本书的结尾是令人难过的,也没有一本书会怜悯失败的一方。书中描写的破坏性场面只不过是为英雄人物的个人历险提供的背景材料,他们的真实性并不大于一本宣传画册中的照片,一幢遭到破坏的楼房,三楼一间屋中有一张破破烂烂的铁架床,说明文字是“这种房间不行”,而不是“我们再也不在这个房间里和这幢楼房里睡觉了”。他忘却了受过的苦,所以他不理解受苦是怎么一回事。
罗说:“那儿毕竟还没有出事。当地的警察……”
普伦蒂斯先生忧伤地指出:“英国是个非常美丽的国家,有诺曼底式的教堂,古老的墓地,绿色的村庄,小旅店,精致的小花园和住宅。英国的卷心菜每年获奖……”
“可是这个地方的警察……”
“这儿的警察局长二十年前在印度陆军中服役,是个好样的。他在品尝葡萄酒方面是个行家,说起他那个团里的事来口若悬河。你可以指望他为慈善事业捐一笔钱。警长嘛……是个好人,但在市警察局干了几年后被辞退了,连退休金也没有。后来他碰上了一个机会,赶紧来到这个镇里。你要知道,他为人正直,尽管赛马赌博商向他行贿,他却没有为了晚年生活而接受贿赂。当然,在一个小城镇里,警察没有多大必要老监视着别人。无非是有人醉后乱跑一气,或者是小偷有几桩小偷小摸事件。巡回法官赞赏这个城镇没有发生大案件。”
“你了解这些人吗?”
“我不了解这些人。但是,如果你了解英国,你就可以猜出一切。后来,突然有那么一些机敏的、反常的、肆无忌惮的、野心勃勃的、受过教育的罪犯来到这个太平的地方——即使在战时,这儿也是风平浪静。不久,全镇都知道有个人犯了罪,但这儿的人仍然认为他根本不是罪犯,他既没偷东西,也不酗酒嘛。即使他杀了人,这儿的人也不会相信,因为这儿已经五十年没有发生凶杀案了。”
“你打算到这儿寻找什么东西?”罗问。
“只寻找一件咱们急于找到的东西:一小卷胶卷。”
“他们可能已经翻拍了许多份了。”
“有这种可能。但他们没有太多的渠道把胶卷送出国。咱们要找到想把胶卷偷运出去的人……以及这件事情的组织者。至于其他,那就没有关系了。”
“你认为福里斯特医生……”
“福里斯特医生。”普伦蒂斯先生说,“是个牺牲品……噢,他无疑是个危险的牺牲品,但他不是让别人当牺牲品的人呢。他是被利用、受胁迫的。当然,这并不等于说他不是递送文件的人。如果他真是传递秘密文件的人,那咱们就幸运了。他跑不了……除非当地警察……”失败者的懊丧表情又出现在他脸上。
“他可能会溜掉。”
“没有那么容易,”普伦蒂斯先生说,“这些人中,逍遥法外的并不多。你记住,现在要出国,必须有一个很好的借口。只要当地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