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五书说类一
赵良说商君
周显王三十年,秦孝公二十三年
赵良见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见也,从孟兰皋,今鞅请得交,可乎?”
赵良曰:“仆弗敢愿也。孔丘有言曰:‘推贤而戴者进,聚不肖而王者退。’鼐按:王者言推尊之,《庄子》“彼兀者而王先生”。仆不肖,故不敢受命。仆闻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仆听君之义,则恐仆贪位贪名也,故不敢闻命。”商君曰:“子不说吾治秦与?”
赵良曰:“反听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强。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道虞舜之道,无为问仆矣。”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无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大筑冀阙,营如鲁、卫矣。子观我治秦也,孰与五羖大夫贤?”
赵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武王谔谔以昌,殷纣墨墨以亡。君若不非武王乎,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曰:“语有之矣:貌言,华也;至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终日正言,鞅之药也。鞅将事子,子又何辞焉!”
赵良曰:“夫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闻秦缪公之贤,而愿望见,行而无资,自粥于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缪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国之君,一救荆国之祸。发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德诸侯,而八戎来服。由余闻之,款关请见。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库,德行施于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此五羖大夫之德也。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师傅。残伤民以骏刑,是积怨畜祸也。教之化民也深于命,民之效上也捷于令。今君又左建外易,人臣车盖,不建车上,雨则拥之,其程直,若左建,则曲柄建于车上,即左纛矣。“易”当为“昜”,即马额之锡,其言侈于臣礼,不但坐乘张盖而已。非所以为教也。君又南面也而称寡人,日绳秦之贵公子。《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以《诗》观之,非所以为寿也。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欢而黥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书》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寿乎?则何不归十五都,灌园于鄙,劝秦王显岩穴之士,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君尚将贪商於之富,宠秦国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亡可翘足而待。”商君弗从。
陈轸为齐说楚昭阳
显王四十六年,楚怀王六年
楚使柱国昭阳将兵而攻魏,破之于襄陵,得入邑。又移兵而攻齐,齐王患之。陈轸适为秦使齐,齐王曰:“为之奈何?”陈轸曰:“王勿忧,请令罢之。”即往见昭阳军中,曰:“愿闻楚国之法,破军杀将者,何以贵之?”昭阳曰:“其官为上柱国,封上爵执珪。”陈轸曰:“其有贵于此者乎?”昭阳曰:“令尹。”陈轸曰:“今君已为令尹矣,此国冠之上。臣请得譬之。人有遗其舍人一卮酒者,舍人相谓曰:‘数人饮此,不足以遍,请遂画地为蛇,蛇先成者独饮之。一人曰:‘吾蛇先成。’举酒而起,曰:‘吾能为之足。’及其为之足而后成人夺之酒而饮之,曰:‘蛇固无足,今为之足,是非蛇也。今君相楚而攻魏,破军杀将,功莫大焉。冠之上不可以加矣。今又移兵而攻齐,攻齐胜之,官爵不加于此;攻之不胜,身死爵夺,有毁于楚:此为蛇为足之说也。不若引兵而去以德齐,此持满之术也。”昭阳曰:“善。”引兵而去。
陈轸说楚王无绝齐交
楚怀王十六年
秦欲伐齐,而楚与齐从亲,秦惠王患之,乃宣言张仪免相,使张仪南见楚王,谓楚王曰:“敝邑之王所甚说者,无先大王,虽仪之所甚愿为门阑之厮者,亦无先大王。敝邑之王所甚憎者,无先齐王,虽仪之所甚憎者,亦无先齐王。而大王和之,是以敝邑之王不得事王,而令仪亦不得为门阑之厮也。王为仪闭关而绝齐,今使使者从仪西,取故秦所分楚商於之地方六百里,如是则齐弱矣。是北弱齐,西德于秦,私商於以为富,此一计而三利俱至也。”怀王大悦,乃置相玺于张仪,日与置酒,宣言“吾复得吾商於之地”。群臣皆贺,而陈轸独吊。怀王曰:“何故?”陈轸对曰:“秦之所为重王者,以王之有齐也。今地未可得,而齐交先绝,是楚孤也。夫秦又何重孤国哉?必轻楚矣。且先出地而后绝齐,则秦计不为。先绝齐而后责地,则必见欺于张仪。见欺于张仪,则王必怨之。怨之,是西起秦患,北绝齐交。西起秦患,北绝齐交,则两国之兵必至。臣故吊。”楚王弗听。
陈轸说齐以兵合于三晋
《大事记》载显王四十七年,齐宣二十一年。吴师道疑在赧王十六年
秦伐魏,陈轸合三晋而东,谓齐王曰:“古之王者之伐也,欲以正天下而立功名以为后世也。今齐、楚、燕、赵、韩、梁六国之递甚也,不足以立功名,适足以强秦而自弱也,非山东之上计也,能危山东者,强秦也。不忧强秦,而递相罢弱,而两归其国于秦,此臣之所以为山东之患。天下为秦相割,秦曾不出力;天下为秦相烹,秦曾不出薪。何秦之智,而山东之愚邪?愿大王之察也。古之五帝、三王、五伯之伐也,伐不道者;今秦之伐天下不然,必欲反之,主必死辱,民必死虏。今韩、梁之目未尝干,而齐民独不也。非齐亲而韩、梁疏也,齐远秦而韩、梁近,今齐将近矣!今秦欲攻梁绛、安邑,秦得绛、安邑以东下河,必表里河山,而东攻齐,举齐属之海,南面而孤楚、韩,梁,北向而孤燕,赵,齐无所出其计矣。愿王熟虑之。今三晋已合矣,复为兄弟约,而出锐师以戍梁绛、安邑,此万世之计也。齐非急以锐师合三晋,必有后忧。三晋合,秦必不敢攻梁,必南攻楚。楚、秦构难,三晋怒齐不与己也,必东攻齐。此臣之所谓齐必有大忧。不如急以兵合于三晋一。”齐王敬诺,果以兵合于三晋。
苏季子说燕文侯
周显王三十五年,燕文公二十八年
苏秦将为从,北说燕文侯曰:“燕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西有云中、九原,南有滹沱、易水,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车七百乘,骑六千匹,粟支二年。南有碣石、雁门之饶,鼐按:碣石在燕东,海中之货,自此入河;雁门在西北,沙漠之货,自此入。路皆达于燕南,故南有其饶也。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田作,枣栗之实,足食于你矣。此所谓天府也。
“夫安乐无事,不见覆军杀将之忧,无过燕矣。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兵者,以赵之为蔽于其南也。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秦、赵相敝,而王以全燕制其后,此燕之所以不犯难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云中、九原,过代、上谷,弥地踵道数千里,虽得燕城,秦计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赵之攻燕也,发号出令,不至十日,而数十万之众,军于东垣矣。度滹沱,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国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战于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是故愿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国必无患矣。”
燕王曰:“寡人国小,西迫强秦,促近齐、赵,齐、赵强国,今主君幸教诏之,合从以安燕,敬以国从。”于是赍苏秦车马金帛以至赵。
苏季子说赵肃侯
恐即苏秦说燕之年,肃侯之十六年
苏秦从燕之赵,始合从,说赵王曰:“天下之卿相人臣,乃至布衣之士,莫不高贤大王之行义,皆愿奉教陈忠于前之日久矣。虽然,奉阳君妒,大王不得任事,是以外宾客、游谈之士无敢尽忠于前者。今奉阳君捐馆舍,大王乃今然后得与士民相亲,臣故敢尽其愚忠。
“为大王计,莫若安民无事,请无庸有为也。安民之本,在于择交,择交而得则民安;择交不得,则民终身不得安。请言外患: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齐,而民不得安,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谋人之主,伐人之国,常苦出辞断绝人之交。愿大王慎无出于口也。请屏左右,白言所以异阴阳而已矣。大王诚能听臣,燕必致毡裘狗马之地,齐必致海隅鱼盐之地,楚必致桔柚云梦之地,韩、魏皆可使致封地汤沐之邑。贵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效实,五霸之所以覆军禽将而求也;封侯贵戚,汤、武之所以放杀而争也。今大王垂拱而两有之,是臣之所以为大王愿也。
“大王与秦,则秦必弱韩、魏;与齐,则齐必弱楚、魏。魏弱则割河外,韩弱则效宜阳,宜阳效则上郡绝,此上郡是韩地,在河北者,平阳、上党皆是。非魏西河之外地后入于秦之上郡。河外割则道不通,楚弱则无援。此三策者,不可不熟计也。
“夫秦下轵道,则南阳动,劫韩包周,则赵自销铄;据卫取淇,则齐必入朝。秦欲已得行于山东,则必举甲而向赵。秦甲涉河逾漳,据番吾,则兵必战于邯郸之下矣。此臣之所以为大王患也。
“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如赵强。赵地方三千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东有清河,北有燕国。燕固弱国,不足畏也。且秦之所畏害于天下者莫如赵,然而秦不敢举兵甲而伐赵者,何也?畏韩、魏之议其后也。然则韩、魏,赵之南蔽也。秦之攻韩、魏也则不然,无有名山大川之限,稍稍蚕食之,傅之国都而止矣。韩、魏不能支秦,必入臣于秦。秦无韩、魏之隔,祸必中于赵矣。此臣之所以为大王患也。
“臣闻尧无三夫之分,舜无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无百人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卒,不过三千人,车不过三百乘,而为天子:诚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敌国之强弱,内度其士卒之众寡、贤与不肖,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节,固已见于胸中矣。岂掩于众人之言,而以冥冥决事哉!
“臣窃以天下地图按之,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国并力为一,西面攻秦,秦破必矣。今西面而事之,见臣于秦。夫破人之与破于人也,臣人之与臣于人也,岂可同日而言之哉!夫横人者,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与秦成;与秦成,则高台榭,美宫室,听竽笙琴瑟之音,察五味之和,前有轩辕,后有长庭,美人巧笑,卒有秦患而不与其忧。是故横人日夜务以秦权恐猖诸侯,以求割地,愿大王之熟计也。
“臣闻明主绝疑去谗,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故尊主、广地、强兵之计臣,得陈忠于前矣。故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六国从亲以摈秦,令天下之将相,相与会于洹水之上,通质,刑白马以盟之。约曰:‘秦攻楚,齐、魏各出锐师以佐之,韩绝食道,赵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则楚绝其后,齐出锐师以佐之,赵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绝其后,韩守成皋,魏塞午道,赵涉河、漳、博关,燕出锐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武关,齐涉渤海,韩、魏出锐师以佐之。秦攻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关,魏军河外,齐涉清河,秦攻赵,齐不应远涉渤海,盖清河之误耳。《史记》是。燕出锐师以佐之。诸侯有先背约者,五国共伐之。’六国从亲以摈秦,秦必不敢出兵于函谷关,以害山东矣。如是,则霸业成矣。”
赵王曰:“寡人年少,莅国之日浅,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诸侯,寡人敬以国从。”乃封苏秦为武安君,饬车百乘,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绣千纯,以约诸侯。
苏季子说韩昭侯
《史记》作说宣惠王
苏秦为赵合从说韩王曰:“韩北有巩、洛、成皋之固,西有宜阳、商阪之塞,“商”字依《史记》,《策》作“常”。东有宛穰、洧水,南有陉山,地方千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溪子、少府时力、距来皆射六百步之外。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远者达胸,近者掩心。韩卒之剑戟,皆出于冥山、棠溪、墨阳、合伯、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皆陆断马牛,水击鹄雁,当敌即斩。坚甲铁幕,革抉吠芮,无不毕具。《国策》“甲”下有“盾鞮鍪”字。按“?”读“伐”,即是盾,不当重及,故从《史记》去三字。又下文“被坚甲”三句,乘上三项,则“坚甲”属下句读,与“即斩”属下为句者非是。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跖劲弩,带利剑,一人当百,不足言也。夫以韩之劲,与大王之贤,乃欲西面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交臂而服焉,夫羞社稷而为天下笑,无过此者矣。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
“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阳、成皋。今兹效之,明年又益求割地,与之,即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而后更受其祸。且夫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夫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已之求,此所谓市怨而买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臣闻鄙语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今大王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以异于牛后乎?夫以大王之贤,挟强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
韩王忿然作色,攘臂按剑,仰天太息曰:“寡人虽死,必不能事秦。今主君以赵王之教诏之,敬奉社稷以从。”
苏季子说魏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