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七书说类三
鲁仲连说辛垣衍
秦围赵之邯郸,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阴,不进。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以急围赵者,前与齐闵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以齐故。今齐闵王二字衍益弱,方今惟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二字亦衍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矣?”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百万之众折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去。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仲连曰:“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辛垣衍曰:“东国有鲁连先生,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将军。”辛垣衍曰:“吾闻鲁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连先生也。”平原君曰:“胜已泄之矣。”辛垣衍许诺。
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辛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视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鲁连曰:“世以鲍焦无从容而死者,皆非也。今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弃礼义,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则肆然而为帝,过而遂正于天下,则连有赴《史记》:“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
辛垣衍曰:“先生助之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固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也。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辛垣衍曰:“秦称帝之害将奈何?”鲁仲连曰:“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诸侯皆吊,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斮之。’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辛垣衍曰:“先生独未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智不若耶?畏之也。”鲁仲连曰:“呜呼!二字《国策》作“然”。梁之比于秦若仆耶?”辛垣衍曰:“然。”鲁仲连曰:“然则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辛垣衍怏然不悦,曰:“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史记》“九”,二字通。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故入之于纣,纣以为恶,醢鬼侯。鄂侯争之急,辩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于牖里之库百日,而欲令之死。曷为与人具称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齐闵王将之鲁,夷维子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避舍,纳管键,摄衽抱几,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涂于邹。当是时,邹君死,闵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柩,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故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能事养,死则不得饭含,《史》作赙襚。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之臣,不果纳。邹、鲁两国,是时俱亡矣。是于其君不能奉养、饭含也。当齐闵经过两国,两国距其亡无几时耳,亦微甚矣,而尚不肯以天子奉人也。《史记》《国策》凡注家皆失其解。今秦万乘之国,梁亦万乘之国。俱据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予其所谓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粱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去,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秦军引而去。
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贾之人也,仲鲁仲,氏也,连,其名也。《国策》误有“仲”字。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鲁仲连与田单论攻狄
田单将攻狄,往见鲁仲子。仲子曰:“将军攻狄,不能下也。”田单曰:“臣以五里之城,七里之郭,破亡余卒,破万乘之燕,复齐墟。攻狄而不下,何也?”上车弗谢而去。遂攻狄,三月而不克之也。齐婴儿谣曰:“大冠若箕,修剑拄颐,攻狄不能下,垒枯骨成丘。”田单乃惧,问鲁仲子曰:“先生谓单不能下狄,请闻其说。”
鲁仲子曰:“将军之在即墨,坐而织蒉,立则杖插,为仕卒倡,曰:‘可当作“何”字往矣?宗庙亡矣?亡日尚矣!归于何党矣!’当此之时,将军有死之心,而士卒无生之气,闻若言,莫不挥泣奋臂而欲战。此所以破燕也。当今将军东有夜邑之奉,西有菑上之虞,黄金横带,而驰乎淄、渑之间,有生之乐,无死之心,所以不胜者也。”田单曰:“单有心,先生志之矣。”
明日,乃厉气循城,立于矢石之所及,援袍鼓之,狄人乃下。
鲁仲连遗燕将书
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败名灭,后世无称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说士不载,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此时不再至,愿公详计而无与俗同。
且楚攻齐之南阳,魏攻平陆,而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小,不如得济北之利大,故定计审处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衡秦之势成,楚国之形危;齐弃南阳,断右壤,定济北,计犹且为之也。且夫齐之必决于聊城,公勿再计。今楚、魏交退于齐,而燕救不至,以全齐之兵,五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期年之敝,则臣见公之不能得也。且燕国大乱,君臣失计,上下迷惑,栗腹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以万乘之国被围于赵,壤削主困,为天下僇笑,国敝而祸多,民无所归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齐之兵,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无反外之心,是孙膑之兵也,能见于天下。虽然,为公计者,不如全车甲以报于燕。车甲全而归燕,燕王必喜;身全而归于国,士民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上辅孤主以制群臣,下养百姓以资说士,矫国更俗,功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弃世,东游于齐乎?裂地定封,富比乎陶、卫,世世称孤,与齐久存,又一计也。此两计者,显名厚实也。愿公详计而审处一焉。
且吾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钩,篡也;遗公子纠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乡使管仲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于齐,则亦名不免为辱人贱行矣,臧获且羞与之同名矣,况世俗乎!故管子不耻身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于诸侯,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首,名高天下而光烛邻国。曹子为鲁将,三战三北,而亡地五百里。乡使曹子计不反顾,议不还踵,刎颈而死,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曹子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计。桓公朝天下,会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枝桓公之心于坛坫之上,颜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吴、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也,以为杀身亡躯,绝世灭后,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悁之节,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争流,而名与天壤相弊也。愿公择一而行之。鼐按:鲁仲连此书,《史记》本传所叙载为当,《国策》则误矣。鲁连不肯帝秦之后,乃有与燕将书之事,而不肯帝秦事,在赵孝成王九年,齐王建八年,上距齐襄王五年。田单杀燕骑劫,中间二十二年矣。《国策》谓《与燕将书》在杀骑劫之时,其舛已甚。鲍彪不悟《国策》之误,反疑杀骑劫后二十余年,当燕王喜时,乃有赵杀栗腹之事,仲连不当豫言栗腹,遂谓是书为后人拟为之者,是尤非也。若《史记》所载则不然,其云燕将攻下聊城,是燕王喜时,偶以兵攻齐,才得一城耳。燕将死而齐田单复取聊城,其与襄王法章时复齐七十余城事,不相及也。《史记》单《传》,止载复齐七十余城事,其后赵孝成王请单为将而攻燕,明年田单为赵相,又后十余年,单乃为齐复聊城,《史》皆杂见他传。太史公文简而事备,往往若此,其皆为单事固无疑也。吴文正注《国策》,谓单相赵后,必不还齐而复聊城,此何据而云然耶?仲连是书,意颇滑稽,其劝燕将反国,及东游于齐,皆非其诚语。仲连,战国奇伟士也,不必绳以圣贤制行,且彼以齐为本国,谊当为齐,夫何爱于燕将?吴氏乃谓排难解纷者,必不迫人于穷而致之死,谓《史记》言燕将得书自杀为不可信,其说尤迂。不知仲连之意,不足为《史记》难也。惟考《廉颇传》,邯郸围解五年,廉颇杀栗腹而围燕。《赵世家》《六国表》所记,则解围至杀栗腹,凡七年;而《仲连传》则谓解邯郸围后,二十余年值聊城事,而有栗腹兵折燕被围之语,则相去时益远矣。此似传之误,或传写者失之。
触詟说赵太后
鼐按:赵太后即齐女威后,欲杀於陵子仲者。左师言固善矣,亦会值赵太后明智,易以理喻耳。
赵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