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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十五 杂记类四(第1页)

卷五十五杂记类四

仁宗御飞白记

欧阳永叔

治平四年夏五月,余将赴亳,假道于汝阴,因得阅书于子履之室。姜坞先生云:陆经字子履,洛阳人,官集贤修撰。而云章烂然,辉映日月,为之正冠肃容再拜,而后敢仰视,盖仁宗皇帝之御飞白也。曰:“此宝文阁之所藏也。《宋史?职官志》:宝文阁在天章之东西序,群玉蕊珠殿之北。英宗即位,诏以仁宗御书集藏于阁。胡为于子之室乎?”

子履曰:“曩者天子宴从臣于群玉,而赐以飞白,余幸得与赐焉。予穷于世久矣,少不悦于时人,流离窜斥,十有余年,而得不老死江湖之上者,盖以遭时清明,天子向学,乐育天下之材,而不遗一介之贱,使得与群贤并游于儒学之馆。而天下无事,岁时丰登,民物安乐,天子优游清闲,不迩声色,方与群臣从容于翰墨之娱。而余于斯时窃获此赐,非惟一介之臣之荣遇,亦朝廷一时之盛事也。子其为我志之。”

余曰:“仁宗之德泽涵濡于万物者,四十余年。虽田夫野老之无知,犹能悲歌思慕于垅亩之间,而况儒臣学士,得望清光,蒙恩宠,登金门而上玉堂者乎!”于是相与泫然流涕而书之。

夫石韫玉而珠藏渊,其光气常见于外也。故山辉而白虹,水变而五色者,至宝之所在也。今赐书之藏于子室也,吾知将有望气者,言荣光起而烛天者,必赐书之所在也。茅顺甫云:文不用意处,却有一片浑雄冲淡精神。

襄州谷城县夫子庙记

欧阳永叔

释奠释菜,祭之略者也。古者士之见师,以菜为贽,故始入学者,必释菜以礼其先师。其学官四时之祭,乃皆释奠。释奠有乐无尸,而释菜无乐,则其又略也,故其礼亡焉。而今释奠幸存,然亦无乐,又不遍举于四时,独春秋行事而已。

《记》曰。“释奠必有合,有国故则否。”谓凡有国,各自祭其先圣、先师,若唐、虞之夔、伯夷,周之周公,鲁之孔子。其国之无焉者,则必合于邻国而祭之。然自孔子没,后之学者,莫不宗焉,故天下皆尊以为先圣而后世无以易。学校废久矣,学者莫知所师,又取孔子门人之高弟曰颜回者而配焉,以为先师。

隋、唐之际,天下州县皆立学,置学官生员,而释奠之礼,遂以著令。其后州县学废,而释奠之礼,吏以其著令,故得不废。学废矣,无所从祭,则皆庙而祭之。荀卿子曰:“仲尼,圣人之不得势者也。”然使其得势,则为尧、舜矣。不幸无时而没,特以学者之故,享弟子春秋之礼。而后之人不推所谓释奠者,徒见官为立祠,而州县莫不祭之,则以为夫子之尊,由此为盛。甚者乃谓生虽不得位,而没有所享,以为夫子荣,谓有德之报,虽尧舜莫若。何其谬论者欤!

祭之礼以迎尸酌鬯为盛。释奠,荐馔直奠而已,故曰祭之略者。其事有乐舞授器之礼,今又废,则于其略者又不备焉。然古之所谓吉凶乡射宾燕之礼,民得而见焉者,今皆废失。而州县幸有社稷释奠,风雨雷师之祭,民犹得以识先王之礼器焉。其牲酒器币之数,升降俯仰之节,吏又多不能习。至其临事,举多不中,而色不庄,使民无所瞻仰。见者怠焉,因以为古礼不足复用。可胜叹哉!

大宋之兴,于今八十年,天下无事,方修礼乐,崇儒术,以文太平之功。以谓王爵未足以尊夫子,又加至圣之号,以褒崇之。讲正其礼,下于州县,而吏或不能谕上意,凡有司簿书之所不责者,谓之不急,非师古好学者,莫肯尽心焉。

谷城令狄君栗,为其邑未逾时,修文宣王庙,易于县之左,大其正位;为学舍于其旁,藏九经书,率其邑之子弟兴于学。然后考制度,为俎、豆、笾、篚、罇、爵、簠、簋凡若干,以与其邑人行事。谷城县政久废,狄君居之,期月称治。又能载国典,修礼兴学,急其有司所不责者,諰諰然惟恐不及,可谓有志之士矣。

有美堂记

欧阳永叔

嘉祐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守于杭,于其行也,天子宠之以诗,于是始作有美之堂。盖取赐诗之首章而名之,鼐按:宋仁庙《赐梅挚守杭州诗》止一首,云:“地有吴山美,东南第一州。”欧公云赐诗首章者,《左传》以“耆定尔功”为《武》之卒章,则“首句”得称“首章”。以为杭人之荣。然公之甚爱斯堂也,虽去而不忘。今年自金陵遣人走京师,命予志之,其请至六七而不倦。予乃为之言曰:

夫举天下之至美与其乐,有不得而兼焉者多矣。故穷山水登临之美者,必之乎宽闲之野,寂寞之乡,而后得焉。览人物之盛丽,夸都邑之雄富者,必据乎四达之冲,舟车之会,而后足焉。盖彼放心于物外,而此娱意于繁华,二者各有适焉。然其为乐,不得而兼也。

今夫所谓罗浮、天台、衡岳、庐阜、洞庭之广,三峡之险,号为东南奇伟秀绝者,乃皆在乎下州小邑、僻陋之邦。此幽潜之士,穷愁放逐之臣之所乐也。若乃四方之所聚,百货之所交,物盛人众,为一都会,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以资富贵之娱者,惟金陵、钱塘。然二邦皆僭窃于乱世,及圣宋受命,海内为一,金陵以后服见诛,今其江山虽在,而颓垣废址,荒烟野草,过而览者,莫不为之踌躇而凄怆。独钱塘,自五代时,知尊中国,效臣顺;及其亡也,顿首请命,不烦干戈,今其民幸富完安乐,又其俗习工巧,邑屋华丽,盖十余万家。环以湖山,左右映带,而闽商海贾,风帆浪舶,出入于江涛浩渺、烟云杳霭之间,可谓盛矣。而临是邦者,必皆朝廷公卿大臣,若天子之侍从,又有四方游士为之宾客,故喜占形胜,治亭榭,相与极游览之娱。然其于所取,有得于此者,必有遗于彼。独所谓有美堂者,山水登临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尽得之。盖钱塘兼有天下之美,而斯堂者,又尽得钱塘之美焉,宜乎,公之甚爱而难忘也。

梅公,清慎好学君子也,视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姜坞先生云:文虽宋世格调,然势随意变,风韵溢于行间,诵之锵然。

岘山亭记

欧阳永叔

岘山临汉上,望之隐然,盖诸山之小者,而其名特著于荆州者,岂非以其人哉!其人谓谁?羊祜叔子、杜预元凯是已。

方晋与吴以兵争,常倚荆州以为重,而二子相继于此,遂以平吴,而成晋业,其功烈已盖于当世矣。至于风流余韵,蔼然被于江、汉之间者,至今人犹思之,而于思叔子也尤深。盖元凯以其功,而叔子以其仁,二子所为虽不同,然皆足以垂于不朽。

余颇疑其反自汲汲于后世之名者,何哉?《传》言叔子尝登兹山,慨然语其属,以谓此山常在,而前世之士,皆已湮灭于无闻,因自顾而悲伤。然独不知兹山待己而名著也。元凯铭功于二石,一置兹山之上,一投汉水之渊。是知陵谷有变,而不知石有时而磨灭也。岂皆自喜其名之甚,而过为无穷之虑欤?将自待者厚,而所思者远欤?

山故有亭,世传以为叔子之所游止也。故其屡废而复兴者,由后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熙宁元年,余友人史君中辉,以光禄卿来守襄阳。明年,因亭之旧,广而新之,既周以回廊之壮,又大其后轩,使与亭相称。君知名当世,所至有声,襄人安其政,而乐从其游也。因以君之官,名其后轩,为光禄堂;又欲纪其事于石,以与叔子、元凯之名并传于久远。君皆不能止也,乃来以记属于余。

余谓君知慕叔子之风,而袭其遗迹,则其为人与其志之所存者,可知矣。襄人爱君而安乐之如此,则君之为政于襄者又可知矣。此襄人之所欲书也。若其左右山川之胜势,与夫草木云烟之杳霭,出没于空旷有无之间,而可以备诗人之登高、写《离骚》之极目者,宜其览者自得之。至于亭屡废兴,或自有记,或不必求其详者,皆不复道也。鼐按:欧公此文,神韵缥缈,如所谓吸风饮露、蝉蜕尘壒者,绝世之文也。而“其人谓谁”二句,则实近俗调,为文之颣。刘海峰欲删此二句,而易下“二子相继于此”为“羊叔子、杜元凯相继于此”。

游鲦亭记

欧阳永叔

禹之所治大水七,岷山导江,其一也。江出荆州,合沅、湘,合汉、沔,以输之海。其为汪洋诞漫,蛟龙水物之所凭,风涛晦冥之变怪,壮哉!是为勇者之观也。

吾兄晦叔,为人慷慨,喜义勇,而有大志,能读前史,识其盛衰之迹。听其言,豁如也。困于位卑,无所用以老,然其胸中亦已壮矣。夫壮者之乐,非登崇高之丘,临万里之流,不足以为适。今吾兄家荆州,临大江,舍汪洋诞漫壮哉勇者之所观,而方规地为池,方不数丈,治亭其上,反以为乐,何哉?盖其击壶而歌,解衣而饮,陶乎不以汪洋为大,不以方丈为局,则其心岂不浩然哉!

夫视富贵而不动,处卑困而浩然其心者,真勇者也。然则水波之涟漪,游鱼之上下,其为适也,与夫庄周所谓“惠施游于濠梁之乐”何以异?乌用蛟龙变怪之为壮哉!故名其亭曰游鲦亭。

景祐五年四月二日舟中记。鼐按:景祐止四年,次年即宝元元年。是年仁宗以十年祀天地于圜丘,故改元也。作文在四月,故尚称景祐五年尔。

丰乐亭记

欧阳永叔

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其上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游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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