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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论辨类三(第2页)

成、康殁,而民生不见先王之治,日入于乱,以至于秦,尽除前圣数千载之法。天下既攻秦而亡之,以归于汉,汉之为汉,更二十四君,东、西再有天下,垂四百年,然大抵多用秦法。其改更秦事,亦多附己意,非放先王之法,而有天下之志也。有天下之志者,文帝而已。然而天下之材不足,故仁闻虽美矣,而当世之法度,亦不能放于三代。汉之亡,而强者遂分天下之地。晋与隋虽能合天下于一,然而合之未久而已亡,其为不足议也。

代隋者唐,更十八君,垂三百年,而其治莫盛于太宗之为君也。诎己从谏,仁心爱人,可谓有天下之志。以租庸任民,以府卫任兵,以职事任官,以材能任职,以兴义任俗,以尊本任众。赋役有定制,兵、农有定业,官无虚名,职无废事。人习于善行,离于末作,使之操于上者,要而不烦;取于下者,寡而易供,民有农之实,而兵之备存;有兵之名,而农之利在。事之分有归,而禄之出不浮;材之品不遗,而治之体相承。其廉耻日以笃,其田野日以辟。以其法修则安且治,废则危且乱,可谓有天下之材。行之数岁,粟米之贱,斗至数钱;居者有余蓄,行者有余资;人人自厚,几致刑措,可谓有治天下之效。夫有天下之志,有天下之材,又有治天下之效,然而不得与先王并者,法度之行,拟之先王未备也。躬亲行阵之间,战必胜,攻必克,天下莫不以为武,而非先王之所尚也。四夷万里,古所未及以政者,莫不服从,天下莫不以为盛,而非先王之所务也。太宗之为政于天下者,得失如此。

由唐、虞之治,五百余年而有汤之治;由汤之治,五百余年而有文、武之治,由文武之治,千有余年而始有太宗之为君。有天下之志,有天下之材,又有治天下之效,然而又以其未备也,不得与先王并而称极治之时,是则人生于文、武之前者,率五百余年而一遇治世;生于文、武之后者,千有余年而未遇极治之时也,非独民之生于是时者之不幸也。士之生于文、武之前者,如舜、禹之于唐,八元、八凯之于舜,伊尹之于汤,太公之于文、武,率五百余年而一遇;生于文、武之后,千有余年,虽孔子之圣,孟轲之贤而不遇,虽太宗之为君,而未可以必得志于其时也,是亦士民之生于是时者之不幸也。故述其是非得失之迹,非独为人君者可以考焉;士之有志于道而欲仕于上者,可以鉴矣。

易论

苏明允

圣人之道,得礼而信,得《易》而尊,信之而不可废,尊之而不敢废。故圣人之道所以不废者,礼为之明而《易》为之幽也。

生民之初,无贵贱,无尊卑,无长幼,不耕而不饥,不蚕而不寒,故其民逸;民之苦劳而乐逸也,若水之走下。而圣人者,独为之君臣,而使天下贵役贱;为之父子,而使天下尊役卑;为之兄弟,而使天下长役幼。蚕而后衣,耕而后食,率天下而劳之。一圣人之力,固非足以胜天下之民之众,而其所以能夺其乐而易之以其所苦,而天下之民亦遂肯弃逸而即劳,欣然戴之以为君师,而遵蹈其法制者,礼则使然也。

圣人之始作礼也,其说曰:“天下无贵贱,无尊卑,无长幼,是人之相杀无已也。不耕而食鸟兽之肉,不蚕而衣鸟兽之皮,是鸟兽与人相食无已也。有贵贱,有尊卑,有长幼,则人不相杀;食吾之所耕,而衣吾之所蚕,则鸟兽与人不相食。”人之好生也甚于逸,而恶死也甚于劳。圣人夺其逸、死而与之劳、生,此虽三尺竖子,知所趋避矣。故其道之所以信于天下而不可废者,礼为之明也。

虽然,明则易达,易达则亵,亵则易废。圣人惧其道之废而天下复于乱也,然后作《易》。观天地之象以为爻,通阴阳之变以为卦,考鬼神之情以为辞。探之茫茫,索之冥冥,童而习之,白首而不得其源。故天下视圣人,如神之幽,如天之高,尊其人而其教亦随而尊。故其道之所以尊于天下而不敢废者,《易》为之幽也。

凡人之所以见信者,以其中无所不可测者也;人之所以获尊者,以其中有所不可窥者也。是以礼无所不可测,而《易》有所不可窥。故天下之人,信圣人之道而尊之。不然,则《易》者,岂圣人务为新奇秘怪以夸后世邪!圣人不因天下之至神,则无所施其教。

卜筮者,天下之至神也。而卜者听乎天而人不预焉者也,筮者决之天而营之人者也。龟漫而无理者也,灼荆而钻之,方、功、义、弓,惟其所为,而人何预焉?圣人曰:“是纯乎天,技耳!技何所施吾教?”于是取筮。夫筮之所以或为阳或为阴者,必自分而为二始。挂一,吾知其为一而挂之也;揲之以四,吾知其为四而揲之也;归奇于扐,吾知其为一为二为三为四而归之也,人也。分而为二,吾不知其为几而分之也,天也。圣人曰:“是天人参焉,道也。道有所施吾教矣。”于是因而作《易》,以神天下之耳目,而其道遂尊而不废。此圣人用其机权以持天下之心,而济其道于无穷也。海峰先生云:出入起伏,纵横如志,甚雄而畅。

乐论

苏明允

礼之始作也,难而易行,既行也,易而难久。

天下未知君之为君,父之为父,兄之为兄,而圣人为之君、父、兄;天下未有以异其君、父、兄,而圣人为之拜、起、坐、立;天下未有肯靡然以从我拜起坐立,而圣人身先之以耻。呜呼!其亦难矣。天下恶夫死也久矣,圣人招之曰:“来!吾生尔。”既而其法果可以生天下之人。天下之人,视其向也如此之危,而今也如此之安,则宜何从?故当其时虽难而易行。既行也,天下之人,视君、父、兄,如头足之不待别白而后识;视拜、起、坐、立,如寝食之不待告语而后从事。虽然百人从之,一人不从,则其势不得遽至乎死。天下之人,不知其初之无礼而死,而见其今之无礼而不至乎死也,则曰:“圣人欺我。”故当其时虽易而难久。呜呼!圣人之所恃以胜天下之劳逸者,独有死生之说耳。死生之说不信于天下,则劳逸之说将出而胜之;劳逸之说胜,则圣人之权去矣。

酒有鸩,肉有堇,然后人不敢饮食;药可以生死,然后人不以苦口为讳。去其鸩,彻其堇,则酒肉之权固胜于药。圣人之始作礼也,其亦逆知其势之将必如此也。曰:“告人以诚而后人信之。幸今之时,吾之所以告人者,其理诚然,而其事亦然,故人以为信。吾知其理,而天下之人知其事,事有不必然者,则吾之理不足以折天下之口,此告语之所不及也。”告语之所不及,必有以阴驱而潜率之。于是观之天地之间,得其至神之机,而窃之以为乐。

雨,吾见其所以湿万物也;日,吾见其所以燥万物也;风,吾见其所以动万物也。隐隐谹谹而谓之雷者,彼何用也?阴凝而不散,物蹙而不遂,雨之所不能湿,日之所不能燥,风之所不能动,雷一震焉,而凝者散,蹙者遂。曰雨者,曰日者,曰风者,以形用;曰雷者,以神用。用莫神于声,故圣人因声以为乐。为之君臣、父子、兄弟者礼也,礼之所不及而乐及焉。正声入乎耳,而人皆有事君事父事兄之心,则礼者固吾心之所有也,而圣人之说,又何从而不信乎?茅顺甫云:论乐之旨非是,而文特袅娜百折,无限烟波,又云:苏氏父子于经术甚疏,故论六经处,大都渺茫不根,特其行文纵横,往往空中布景,绝处逢生,令人有凌云御风之态。刘海峰先生云:后半风驰雨骤,极挥斥之致,而机势圆转如辘轳。

诗论

苏明允

人之嗜欲,好之有甚于生,而愤憾怨怒,有不顾其死,于是礼之权又穷。

礼之法曰:“好色,不可为也;为人臣,为人子,为人弟,不可以有怨于其君、父、兄也。”使天下之人皆不好色,皆不怨其君、父、兄,夫岂不善?使人之情皆泊然而无思,和易而优柔,以从事于此,则天下固亦大治。而人之情又不能皆然。好色之心驱诸其中,是非不平之气攻诸其外,炎炎而生,不顾利害,趋死而后已。噫!礼之权止于死生,天下之事不至乎可以博生者。则人不敢触死以违吾法。今也人之好色,与人之是非不平之心,勃然而发于中,以为可以博生也,而先以死自处其身,则死生之机固已去矣。死生之机去,则礼为无权。区区举无权之礼,以强人之所不能,则乱益甚而礼益败。

今吾告人曰:“必无好色,必无怨而君、父、兄。”彼将遂从吾言而忘其中心所自有之情邪?将不能也。彼既已不能纯用吾法,将遂大弃而不顾;吾法既已大弃而不顾,则人之好色,与怨其君父兄之心,将遂**然无所隔限,而易内窃妻之变,与弑其君父兄之祸,必反公行于天下。圣人忧焉,曰:“禁人之好色而至于**,禁人之怨其君父兄而至于叛,患生于责人太详。好色之不绝,而怨之不禁,则彼将反不至于乱。”故圣人之道,严于礼而通于《诗》。

吁!礼之权穷于易达而有《易》焉,穷于后世之不信而有《乐》焉,穷于强人而有《诗》焉,吁!圣人之虑事也盖详。

书论

苏明允

风俗之变,圣人为之也。圣人因风俗之变而用其权,圣人之权用于当

世,而风俗之变益甚,以至于不可复反;幸而又有圣人焉,承其后而维之,则天下可以复治;不幸其后无圣人,其变穷而无所复入则已矣。

昔者吾尝欲观古之变而不可得也,于《诗》,见商与周焉而不详;及今观《书》,然后见尧舜之时,与三代之相变,如此之亟也。自尧而至于商,其变也皆得圣人而承之,故无忧。至于周,而天下之变穷矣。忠之变而入于质,质之变而入于文,其势便也。及夫文之变而又欲反之于忠也,是犹欲移江河而行之山也。人之喜文而恶质与忠也,犹水之不肯避下而就高也。彼其始未尝文焉,故忠质而不辞。今吾日食之以太牢,而欲使之复茹其菽哉!呜呼!其后无圣人,其变穷而无所复入则已矣,周之后而无王焉,固也。其始之制其风俗也,固不容为其后者计也,而又适不值乎圣人,固也,后之无王者也。此段说权用而风俗之变益甚。此下说风俗之变而因用其权。此文首先提清两层,后面先应后一层;再应前一层,使其文有反复之势。

当尧之时,举天下而授之舜,舜得尧之天下而又授之禹。方尧之未授天下于舜也,天下未尝闻有如此之事也,度其当时之民,莫不以为大怪也。然而舜与禹也,受而居之,安然若天下固其所有,而其祖宗既已为之累数十世者,未尝与其民道其所以当得天下之故也;又未尝悦之以利,而开之以丹朱、商均之不肖也。其意以为天下之民以我为当在此位也,则亦不俟乎援天以神之,誉己以固之也。

汤之伐桀也,嚣嚣然数其罪而以告人,如曰:彼有罪,我伐之,宜也。既又惧天下之民不己悦也,则又嚣嚣然以言柔之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如曰:我如是而为尔之君,尔可以许我焉尔。吁,亦既薄矣!至于武王,而又自言其先祖父皆有显功,既已受命而死,其大业不克终,今我奉承其志,举兵而东伐,而东国之士女,束帛以迎我,纣之兵,倒戈以纳我。吁,又甚矣!如曰:吾家之当为天子久矣。如此乎民之欲我速入商也。伊尹之在商也,如周公之在周也。伊尹摄位三年,而无一言以自解;周公为之,纷纷乎急于自疏其非篡也。夫固由风俗之变而后用其权,权用而风俗成,吾安坐而镇之,夫孰知风俗之变而不复反也?

明论

苏明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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