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序跋类四
战国策目录序
曾子固
刘向所定《战国策》三十三篇,《崇文总目》称十一篇者阙,臣访之士大夫家,始尽得其书,正其误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后《战国策》三十三篇复完。叙曰:
向叙此书,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后,谋诈用而仁义之路塞,所以大乱。其说既美矣。卒以谓此书,战国之谋士,度时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则可谓惑于流俗,而不笃于自信者也。
夫孔、孟之时,去周之初已数百岁,其旧法已亡,旧俗已熄久矣。二子乃独明先王之道,以谓不可改者,岂将强天下之主以后世之所不可为哉?亦将因其所遇之时,所遭之变,而为当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二帝三王之治,其变固殊,其法固异,而其为国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二子之道,如是而已。盖法者所以适变也,不必尽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岂好为异论哉!能勿苟而已矣。可谓不惑乎流俗,而笃于自信者也。
战国之游士则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乐于说之易合,其设心注意,偷为一切之计而已。故论诈之便而讳其败,言战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胜其害也;有得焉,而不胜其失也。卒至苏秦、商鞅、孙膑、吴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而诸侯及秦用之者,亦灭其国。其为世之大祸明矣,而俗犹莫之寤也。惟先王之道,因时适变,为法不同,而考之无疵,用之无敝,故古之圣贤,未有以此而易彼也。
或曰:“邪说之害正也,宜放而绝之,则此书之不泯其可乎?”对曰:“君子之禁邪说也,固将明其说于天下,使当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从,然后以禁则齐;使后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为,然后以戒则明,岂必灭其籍哉!放而绝之,莫善于是。是以孟子之书,有为神农之言者,有为墨子之言者,皆著而非之。至于此书之作,则上继春秋,下至楚、汉之起,二百四五十年之间,载其行事,固不可得而废也。”
此书有高诱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二十二篇。《崇文总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云。吕东莱云:此篇节奏从容和缓,且有条理,又藏锋不露。王道思云:何等谨严,而雍容敦博之气宛然。
新序目录序
曾子固
刘向所集次《新序》三十篇,目录一篇,隋、唐之世,尚为全书,今可见者十篇而已。臣既考正其文字,因为其序。论曰:
古之治天下者,一道德,同风俗。盖九州之广,万民之众,千岁之远,其教已明,其习已成之后,所守者一道,所传者一说而已。故《诗》《书》之文,历世数十,作者非一,而其言未尝不相为终始,化之如此其至也。当是之时,异行者有诛,异言者有禁,防之又如此其备也。故二帝三王之际,及其中间,尝更衰乱,而馀泽未熄之时,百家众说,未有能出于其间者也。及周之末世,先王之教化法度既废,余泽既熄,世之治方术者,各得其一偏,故人奋其私智,家尚其私学者,蜂起于中国,皆明其所长而昧其短,矜其所得而讳其失。天下之士,各自为方而不能相通,世之人不复知夫学之有统,道之有归也。先王之遗文虽在,皆绌而不讲,况至于秦,为世之所大禁哉!
盖向之序此书,于今为最近古,虽不能无失,然远至舜、禹,而次及于周、秦以来,古人之嘉言善行,亦往往而在也,要在慎取之而已。故臣既惜其不可见者,而校其可见者特详焉,亦足以知臣之攻其失者,岂好辨哉!臣之所不得已也。
列女传目录序
曾子固
刘向所叙《列女传》凡八篇,事具《汉书》向列传,而《隋书》及《崇文总目》,皆称向《列女传》十五篇,曹大家注。以《颂义》考之,盖大家所注,离其七篇为十四,与《颂义》凡十五篇,而益以陈婴母及东汉以来凡十六事,非向书本然也。盖向旧书之亡久矣。嘉祐中,集贤校理苏颂始以《颂义》为篇次,复定其书为八篇,与十五篇者,并藏于馆阁。而《隋书》以《颂义》为刘歆作,与向列传不合。今验《颂义》之文,盖向之自叙。又《艺文志》有向《列女传颂图》,明非歆作也。自唐之乱,古书之在者少矣,而《唐志?列女传》凡十六家,至大家注十五篇者,亦无录。然其书今在,则古书之或有录而亡,或无录而在者,亦众矣,非可惜哉!今校雠其八篇,及十五篇者已定,可缮写。
初,汉承秦之敝,风俗已大坏矣,而成帝后宫赵、卫之属,尤自放。向以谓王政必自内始,故列古女善恶所以致兴亡者,以戒天子。此向述作之大意也。其言太任之娠文王也,目不视恶色,耳不听**声,口不出敖言。又以谓古之人胎教者皆如此。夫能正其视听言动者,此大人之事,而有道者之所畏也。顾令天下之女子能之,何其盛也!以臣所闻,盖为之师傅、保姆之助,诗书图史之戒,珩璜琚瑀之节,威仪动作之度,其教之者虽有此具,然古之君子,未尝不以身化也。故《家人》之义,归于反身;二《南》之业,本于文王,夫岂自外至哉!世皆知文王之所以兴,能得内助;而不知其所以然者,盖本于文王之躬化。故内则后妃有《关雎》之行,外则群臣有二《南》之美,与之相成,其推而及远,则商辛之昏俗,江汉之小国,兔罝之野人,莫不好善而不自知,此所谓身修故家国天下治者也。后世自问学之士,多徇于外物,而不安其守,其室家既不见可法,故竞于邪侈,岂独无相成之道哉!士之苟于自恕,顾利冒耻而不知反己者,往往以家自累故也。故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信哉!如此人者,非素处显也,然去二《南》之风,亦已远矣,况于南乡天下之主哉!向之所述,劝戒之意,可谓笃矣。
然向号博极群书,而此传称《诗?芣苢》《柏舟》《大车》之类,与今序《诗》者之说,尤乖异,盖不可考。至于《式微》之一篇,又以谓二人之作,岂其所取者博,故不能无失欤?其言象计谋杀舜,及舜所以自脱者,颇合于《孟子》。然此传或有之,而《孟子》所不道者,盖亦不足道也。凡后世诸儒之言经传者,固多如此,览者采其有补,而择其是非可也。故为之序论以发其端云。
徐干中论目录序
曾子固
臣始见馆阁及世所有徐干《中论》二十篇,以谓尽于此。及观《贞观政要》,怪太宗称尝见干《中论?复三年丧》篇,而今书此篇阙。因考之《魏志》,见文帝称干著《中论》二十余篇,于是知馆阁及世所有干《中论》二十篇者,非全书也。
干,字伟长,北海人。生于汉、魏之间。魏文帝称干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而先贤行状,亦称干笃行体道,不耽世荣。魏太祖特旌命之,辞疾不就,后以为上艾长,又以疾不行。盖汉承周衰及秦灭学之余,百氏杂家与圣人之道并传,学者罕能独观于道德之要,而不牵于俗儒之说。至于治心、养性、去就、语默之际,能不悖于理者固希矣,况至于魏之浊世哉!干独能考六艺,推仲尼、孟轲之旨,述而论之。求其辞时若有小失者,要其归不合于道者少矣。其所得于内者,又能信而充之,逡巡浊世,有去就、显晦之大节。臣始读其书,察其意而贤之。因其书以求其为人,又知其行之可贤也。惜其有补于世,而识之者少,盖迹其言行之所至,而以世俗好恶观之,彼恶足以知其意哉!
顾臣之力,岂足以重其书,使学者尊而信之!因校其脱谬,而序其大略,盖所以致臣之意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