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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三 奏议类下编三(第1页)

卷二十三奏议类下编三

策略一

苏子瞻

臣闻天下治、乱,皆有常势,是以天下虽乱,而圣人以为无难者,其应之有术也。水旱盗贼,人民流离,是安之而已也;乱臣割据,四分五裂,是伐之而已也;权臣专制,擅作威福,是诛之而已也;四夷交侵,边鄙不宁,是攘之而已也。凡此数者,其于害民蠹国为不少矣,然其所以为害者有状,是故其所以救之者有方也。

天下之患,莫大于不知其然而然;不知其然而然者,是拱手而待乱也。国家无大兵革几百年矣,天下有治平之名而无治平之实,有可忧之势而无可忧之形,此其有未测者也。方今天下非有水旱盗贼、人民流离之祸,而咨嗟怨愤,常若不安其生;非有乱臣割据、四分五裂之忧,而休养生息,常若不足于用;非有权臣专制、擅作威福之弊,而上下不交,君臣不亲;非有四夷交侵、边鄙不宁之灾,而中国皇皇,常有外忧:此臣所以大惑也。今夫医之治病,切脉观色,听其声音,而知病之所由起,曰此寒也,此热也,或曰此寒热之相搏也,及其他无不可为者。今且有人恍然而不乐,问其所苦,且不能自言,则其受病有深而不可测者矣。其言语、饮食、起居、动作,固无以异于常人,此庸医之所以为无足忧,而扁鹊、仓公之所以望而惊也。其病之所由起者深,则其所以治之者,固非卤莽因循苟且之所能去也。而天下之士,方且掇拾三代之遗文,补葺汉、唐之故事,以为区区之论,可以济世,不已疏乎?方今之势,苟不能涤**振刷,而卓然有所立,未见其可也。

臣尝观西汉之衰,其君皆非有暴鸷**虐之行,特以怠惰弛废,溺于晏安,畏期月之劳,而忘千载之患,是以日趋于亡而不自知也。天君者,天也,仲尼赞《易》,称天之德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由此观之,天之所以刚健而不屈者,以其动而不息也。惟其动而不息,是以万物杂然各得其职而不乱,其光为日月,其文为星辰,其威为雷霆,其泽为雨露,皆生于动者也。使天而不知其动,则其块然者将腐坏而不能自持,况能以御万物哉!苟天子一日赫然奋其刚明之威,使天下明知人主欲有所立,则智者愿效其谋,勇者乐致其死,纵横颠倒,无所施而不可。苟人主不先自断于中,群臣虽有伊、吕、稷、契,无如之何。故臣特以人主自断而欲有所立为先,而后论所以为立之要云。

策略四

苏子瞻

天子与执政之大臣,既已相得而无疑,可以尽其所怀,直己而行道,则夫当今之所宜先者,莫如破庸人之论,以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

夫治天下譬如治水,方其奔冲溃决、腾涌漂**而不可禁也,虽欲尽人力之所至,以求杀其尺寸之势而不可得;及其既衰且退也,骎骎乎若不足以终日。故夫善治水者,不惟有难杀之忧,而又有易衰之患。导之有方,决之有渐,疏其故而纳其新,使不至于壅阏腐败而无用。嗟夫!人知江河之有水患也,而以为沼沚之可以无忧,是乌知舟楫灌溉之利哉!夫天下未平,英雄豪杰之士,务以其所长,角奔而争利,惟恐天下一日无事也。是以人人各尽其材,虽不肖者亦自淬厉而不至于怠废。故其勇者相吞,智者相贼,使天下不安其生。为天下者,知夫大乱之本,起于智勇之士,争利而无厌,是故天下既平,则削去其具,抑远天下刚健好名之士,而奖用柔懦谨畏之人,不过数十年,天下靡然无复往时之喜事也。于是能者不自愤发,而无以见其能;不能者益以弛废而无用。当是之时,人君欲有所为,而左右前后,皆无足使者,是以纲纪日坏而不自知,此其为患,岂特英雄豪杰之士,趦趄而已哉?圣人则不然,当其久安于逸乐也,则以术起之,使天下之心,翘翘然常喜于为善,是故能安而不衰。且夫人君之所恃以为天下者,天下皆为而己不为。夫使天下皆为而己不为者,开其利害之端,而辨其荣辱之等,使之踊跃奔走,皆为我役而不自知,夫是以坐而收其功也。如使天下皆欲不为而得,则天子谁与共天下哉?今者治平之日久矣,天下之患,正在此也。臣故曰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

今夫庸人之论有二:其上之人务为宽深不测之量,而下之士好言中庸之道。此二者,皆庸人相与议论,举先贤之言,而猎取其近似者,以自解说其无能而已矣。夫宽深不测之量,古人所以临大事而不乱,有以镇世俗之躁,盖非以隔绝上下之情,养尊而自安也。誉之则劝,非之则沮,闻善则喜,见恶则怒,此三代圣人之所共也,而后之君子必曰誉之不劝,非之不沮,闻善不喜,见恶不怒,斯以为不测之量,不已过乎!夫有劝有沮,有喜有怒,然后有间而可入;有间而可入,然后智者得为之谋,才者得为之用。后之君子,务为无间,夫天下谁能入之?

古之所谓中庸者,尽万物之理而不过,故亦曰皇极。夫极,尽也。后之所谓中庸者,循循焉为众人之所能为,斯以为中庸矣,此孔子、孟子之谓乡原也。“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同乎流俗,合乎污世”,“曰古之人”,“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谓其近于中庸而非,故曰“德之贼也”。孔子、孟子恶乡原之贼夫德也,欲得狂者而见之,狂者又不可得见,欲得狷者而见之,曰:“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今日之患,惟不取于狂者狷者,皆取于乡原,是以若此靡靡不立也。孔子,子思之所从受中庸者也;孟子,子思之所授以中庸者也,然皆欲得狂者狷者而与之。然则淬厉天下,而作其怠惰,莫如狂者狷者之贤也。臣故曰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东坡策论,其笔势多取于《庄子?外篇》。

策略五

苏子瞻

臣闻天子者,以其一身寄之乎巍巍之上,以其一心运之乎茫茫之中,安而为泰山,危而为累卵,其间不容毫厘。是故古之圣人不恃其有可畏之资,而恃其有可爱之实;不恃其有不可拔之势,而恃其有不忍叛之心。何则?其所居者,天下之至危也。天子恃公卿以有其天下,公卿大夫士以至于民转相属也,以有其富贵。苟不得其心,而欲羁之以区区之名,控之以不足恃之势者,其平居无事,犹有以相制,一旦有急,是皆行道之人,掉臂而去,尚安得而用之!古之失天下者,皆非一日之故,其君臣之欢,去已久矣,适会其变,是以一散而不可复收。方其未也,天子甚尊,大夫士甚贱,奔走万里,无敢后先,俨然南面以临其臣曰:“天何言哉!”百官俯首就位,敛足而退,兢兢惟恐有罪。群臣相率为苟安之计,贤者既无所施其才,而愚者亦有所容其不肖,举天下之事,听其自为而已。及乎事出于非常,变起于不测,视天下莫与同其患,虽欲分国以与人而且不及矣。秦二世、唐德宗盖用此术,以至于颠沛而不悟,岂不悲哉!

天下者,器也;天子者,有此器者也。器久不用而置诸箧笥,则器与人不相习,是以扞格而难操。良工者,使手习知其器,而器亦习知其手,手与器相信而不相疑,夫是故所为而成也。天下之患,非经营祸乱之足忧,而养安无事之可畏。何者?惧其一旦至于扞格而难操也。昔之有天下者,日夜淬厉其百官,抚摩其人民,为之朝聘、会同、燕享,以交诸侯之欢;岁时月朔,致民读法饮酒蜡腊,以遂万民之情;有大事,自庶人以上,皆得至于外朝以尽其词。犹以为未也,而五载一巡狩,朝诸侯于方岳之下,亲见其耆老贤士大夫,以周知天下之风俗。凡此者,非以为苟劳而已,将以驯致服习天下之心,使不至于扞格而难操也。及至后世,坏先王之法,安于逸乐而恶闻其过,是以养尊而自高,务为深严,使天下拱手,以貌相承而心不服。其腐儒老生又出而为之说曰:“天子不可以妄有言也,吏且书之,后世且以为讥。”使其君臣相视而不相知,如此,则偶人而已矣。天下之心既已去,而伥伥焉抱其空器,不知英雄豪杰已议其后。臣尝观西汉之初,高祖创业之际,事变之兴亦已繁矣,而高祖以项氏创残之余,与信、布之徒争驰于中原。此六七公者,皆以绝人之姿,据有土地、甲兵之众,其势足以为乱,然天下终以不摇,卒定于汉。传十数世矣,而至于元、成、哀、平,四夷向风,兵革不试,而王莽一竖子乃举而移之,不用寸兵尺铁,而天下屏息,莫敢或争。此其故何也?创业之君,出于布衣,其大臣将相,皆有握手之欢,凡在朝廷者,皆有尝试挤掇,以知其才之短长,彼其视天下如一身,苟有疾痛,其手足不期而自救。当此之时,虽有近忧而无远患。及其子孙,生于深宫之中,而狃于富贵之势,尊卑阔绝而上下之情疏,礼节繁多而君臣之义薄,是故不为近忧,而常为远患。及其一旦,固已不可救矣。圣人知其然,是以去苛礼而务至诚,黜虚名而求实效,不爱高位重禄,以致山林之士,而欲闻切直不隐之言者,凡皆以通上下之情也。昔我太祖、太宗,既有天下,法令简约,不为崖岸,当时大臣将相,皆得从容终日,欢如平生;下至士、庶人,亦得以自效。故天下称其言至今,非有文采缘饰,而开心见诚,有以入人之深者。此英主之奇术,御天下之大权也。

方今治平之日久矣,臣愚以为宜日新盛德,以激昂天下久安怠惰之气,故陈其五事,以备采择。其一曰:将相之臣,天子所恃以为治者,宜日夜召论天下之大计,且以熟观其为人。其二曰:太守刺史,天子所寄以远方之民者,其罢归,皆当问其所以为政,民情风俗之所安,亦以揣知其才之所堪。其三曰:左右扈从、侍读、侍讲之人,本以论说古今兴衰之大要,非以应故事备数而已,经籍之外,苟有以访之,无伤也。其四曰:吏民上书,苟小有可观者,宜皆召问优游,以养其敢言之气。其五曰: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虽其至贱,无以自通于朝廷,然人主之为,岂有所不可哉!察其善者,卒然召见之,使不知其所从来。如此,则远方之贱吏,亦务自激发为善,不以位卑禄薄,无由自通于上,而不修饰;使天下习知天子乐善亲贤恤民之心,孜孜不倦。如此,翕然皆有所感发,知爱于君,而不可与为不善;亦将贤人众多,而奸吏衰少,刑法之外,有以大慰天下之心焉耳。按:此篇立论极善,而文不免于冗长,此东坡少年体有未成处。

决壅蔽

苏子瞻

所贵乎朝廷清明,而天下治平者,何也?天下不诉而无冤,不谒而得其所欲,此尧、舜之盛也。其次不能无诉,诉而必见察;不能无谒,谒而必见省。使远方之贱吏,不知朝廷之高,而一介之小民,不识官府之难,而后天下治。

今夫一人之身,有一心两手而已。疾痛疴痒动于百体之中,虽其甚微,不足以为患,而手随至。夫手之至,岂其一一而听之心哉?心之所以素爱其身者深,而手之所以素听于心者熟,是故不待使命而卒然以自至。圣人之治天下,亦如此而已百官之众,四海之广,使其关节脉理相通为一,叩之而必闻,触之而必应。夫是以天下司使为一身,天子之贵、士民之贱可使相爱,忧患可使同,缓急可使救。今也不然,天下有不幸而诉其冤,如诉之于天;有不得已而谒其所欲,如谒之于鬼神;公卿大臣不能究其详悉,而付之于胥吏。故凡贿赂先至者,朝请而夕得,徒手而来者,终年而不获。至于故常之事,人之所当得而无疑者,莫不务为留滞,以待请属。举天下一毫之事,非金钱无以行之。昔者汉、唐之弊,患法不明而用之不密,使吏得以空虚无据之法,而绳天下,故小人以无法为奸。今也法令明具而用之至密,举天下惟法之知,所欲排者,有小不如法而可指以为瑕,所欲与者,虽有所乖戾而可借法以为解,故小人以法为奸。

今夫天下所为多事者,岂事之诚多耶?吏欲有所鬻而未得,则新故相仍,纷然而不决,此王化之所以壅遏而不行也。昔桓、文之霸,百官承职,不待教令而办,四方之宾至,不求有司。王猛之治秦,事至纤悉,莫不尽举,而人不以为烦。盖史之所记,麻思还冀州,请于猛。猛曰:“速装,行矣。”至暮而符下,及出关,郡县皆已被符。其令行禁止,而无留事者,至于纤悉,莫不皆然。苻坚以戎狄之种,至为霸王,兵强国富,垂及升平者,猛之所为,固宜其然也。今天下治安,大吏奉法,不敢顾私,而府史之属,招权鬻法,长吏心知而不问,以为当然,此其弊有二而已。事繁而官不勤,故权在胥吏。欲去其弊也,莫如省事而励精。省事莫如任人,励精莫如自上率之。

今之所谓至繁,天下之事,关于其中,诉者之多,而谒者之众,莫如中书与三司。天下之事,分于百官,而中书听其治要;郡县钱币,制于转运使,而三司受其会计,此宜若不至于繁多。然中书不待奏课以定其黜陟,而关与其事,则是不任有司也;三司之吏,推析赢虚,至于毫毛,以绳郡县,则是不任转运使也。故曰省事莫如任人。

古之圣王,爱日以求治,辨色而视朝,苟少安焉,而至于日出,则终日为之不给。以少而言之,一日而废一事,一月则可知也,一岁则事之积者不可胜数矣。欲事之无繁,则必劳于始而逸于终。晨兴而晏罢,天子未退,则宰相不敢归安于私第;宰相日昃而不退,则百官莫不震悚,尽力于王事而不敢宴游。如此,则纤悉隐微,莫不举矣。天子求治之勤过于先王,而议者不称王季之晏朝,而称舜之无为;不论文王之日昃,而论始皇之量书。此何以率天下之怠耶!臣故曰励精莫如自上率之,则壅蔽决矣。

无沮善

苏子瞻

昔者先王之为天下,必使天下欣欣然常有无穷之心,力行不倦,而无

自弃之意。夫惟自弃之人,则其为恶也甚毒而不可解,是以圣人畏之,设为高位重禄以待能者,使天下皆得踊跃自奋,扳援而来。惟其才之不逮,力之不足,是以终不能至于其间,而非圣人塞其门、绝其途也。夫然,故一介之贱吏,闾阎之匹夫,莫不奔走于善,至于老死而不知休息,此圣人以术驱之也。天下苟有甚恶而不可忍也,圣人既已绝之,则屏之远方,终身不齿。此非独不仁也,以为既已绝之,彼将一旦肆其忿毒,以残害吾民。是故绝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绝;既已绝之,又复用之,则是驱之于不善,而又假之以其具也。无所望而为善,无所爱惜而不为恶者,天下一人而已矣。以无所望之人,而责其为善;以无所爱惜之人,而求其不为恶,又付之以人民,则天下知其不可也。

世之贤者,何常之有?或出于贾竖贱人,甚者至于盗贼,往往而是;而儒生贵族,世之所望为君子者,或至于放肆不轨,小民之所不若。圣人知其然,是故不逆定于其始进之时,而徐观其所试之效,使天下无必得之由,亦无必不可得之道。天下知其不可必得也,然后勉强于功名,而不敢侥幸;知其不至于必不可得而可勉也,然后有以**其心,久而不懈。嗟夫!圣人之所以鼓舞天下之人,日化而不自知者,此其为术欤!

后之为政者则不然:与人以必得,而绝之以必不可得,此其意以为进贤而退不肖。然天下之弊,莫甚于此!今夫制策之及等,进士之高第,皆以一日之间而决取终身之富贵,此虽一时之文词,而未知其临事之能否,则其用之不已太遽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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