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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九 书说类五(第4页)

上兵部李侍郎书

韩退之

愈少鄙钝,于时事都不通晓;家贫不足以自活,应举觅官,凡二十年矣。薄命不幸,动遭谗谤,进寸退尺,卒无所成。性本好文学,因困阨悲愁,无所告语,遂得究穷于经、传、史记、百家之说,沉潜乎训义,反覆乎句读,砻磨乎事业,而奋发乎文章。凡自唐虞以来,编简所存,大之为河海,高之为山岳,明之为日月,幽之为鬼神,纤之为珠玑华实,变之为雷霆风雨,奇辞奥旨,靡不通达。惟是鄙钝,不通晓于时事,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智益困。私自怜悼,悔其初心,发秃齿豁,不见知己。夫牛角之歌,辞鄙而义拙;堂下之言,不书于传记。齐桓举以相国,叔向携手以上,然则非言之者难为,听而识之者难遇也。

应科目时与人书

韩退之

今又有有力者当其前矣,聊试仰首一鸣号焉,庸讵知有力者不哀其穷,而忘一举手一投足之劳,而转之清波乎?其哀之,命也;其不哀之,命也;知其在命而且鸣号之者,亦命也。愈今者实有类于是,是以忘其疏愚之罪而有是说焉,阁下其亦怜察之。

为人求荐书

韩退之

某闻木在山,马在肆,遇之而不顾者,虽日累千万人,未为不材与下乘也。及至匠石过之而不睨,伯乐遇之而不顾,然后知其非栋梁之材、超逸之足也。以某在公之宇下非一日,而又辱居姻娅之后,是生于匠石之园,长于伯乐之厩者也。于是而不得知,假有见知者千万人,亦何足云?今幸赖天子每岁诏公卿大夫贡士,若某等比,咸得以荐闻,是以冒进其说以累于执事,亦不自量已。然执事其知某如何哉?昔人有鬻马不售于市者,知伯乐之善相也,从而求之。伯乐一顾,价增三倍。某与其事颇相类,是故终始言之耳。愈再拜。

与陈给事书

韩退之

愈再拜:愈之获见于阁下有年矣,始者亦尝辱一言之誉。贫贱也,衣食于奔走,不得朝夕继见。其后阁下位益尊,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夫位益尊,则贱者日隔;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则爱博而情不专。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则贤者不与;文日益有名,则同进者忌。始之以日隔之疏,加之以不专之望,以不与者之心,听忌者之说,由是阁下之庭,无愈之迹矣。

去年春,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温乎其容,若加其新也;属乎其言,若闵其穷也。退而喜也,以告于人。其后于东京取妻子,又不得朝夕继见。及其还也,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邈乎其容,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若不接其情也。退而惧也,不敢复进。

今则释然悟,翻然悔,曰:“其邈也,乃所以怒其来之不继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不敏之诛,无所逃避。不敢遂进,辄自疏其所以,并献近所为《复志赋》已下十首为一卷,卷有标轴;《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写,不加装饰。皆有揩字、注字处,急于自解而谢,不能俟更写,阁下取其意而略其礼可也。愈恐惧再拜。

上宰相书

韩退之

正月二十七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伏光范门下,再拜献书相公阁下:

《诗》之序曰:“菁菁者莪,乐育材也。君子能长育人材,则天下喜乐之矣。”其诗曰:“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说者曰:“菁菁者,盛也。莪,微草也。阿,大陵也。言君子之长育人材,若大陵之长育微草,能使之菁菁然盛也。‘既见君子,乐且有仪’云者,天下美之之辞也。”其三章曰:“既见君子,锡我百朋。”说者曰:“百朋,多之之辞也。言君子既长育人材,又当爵命之,赐之厚禄以宠贵之云尔。”其卒章曰:“汎汎扬舟,载沈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说者曰:“载,载也。沈浮者,物也。言君子之于人才,无所不取,若舟之于物,浮沈皆载之云尔。‘既见君子,我心则休’云者,言若此,则天下之心美之也。”君子之于人也,既长育之,又当爵命宠贵之,而于其才无所遗焉。孟子曰:“君子有三乐,王天下不与存焉。”其一曰“乐得天下之英才而教育之”。此皆圣人贤士之所极言至论,古今之所宜法者也。然则孰能长育天下之人材,将非吾君与吾相乎?孰能教育天下之英才,将非吾君与吾相乎?幸今天下无事,小大之官,各守其职,钱谷、甲兵之问,不至于庙堂,论道经邦之暇,舍此宜无大者焉。

今有人,生二十八年矣,名不著于农、工、商贾之版,其业则读书著文,歌颂尧、舜之道,鸡鸣而起,孜孜焉亦不为利。其所读皆圣人之书,杨、墨、释、老之学,无所入于其心。其所著皆约六经之旨而成文,抑邪与正,辨时俗之所惑;居穷守约,亦时有感激怨怼奇怪之辞,以求知于天下,亦不悖于教化,妖**谀佞诪张之说无所出于其中。四举于礼部乃一得,三选于吏部卒无成,九品之位其可望,一亩之宫其可怀,遑遑乎四海无所归,恤恤乎饥不得食,寒不得衣,滨于死而益固,得其所者争笑之。忽将弃其旧而新是图,求老农老圃而为师,悼本志之变化,中夜涕泗交颐,虽不足当诗人、孟子之谓,抑长育之使成材,其亦可矣;教育之使成才,其亦可矣。抑又闻古之君子相其君也,一夫不获其所,若己推而内之沟中。今有人生七年而学圣人之道以修其身,积二十年,不得已一朝而毁之,是亦不获其所矣。伏念今有仁人在上位,若不往告之而遂行,是果于自弃,而不以古之君子之道待吾相也,其可乎?宁往告焉,若不得志,则命也,其亦行矣。

《洪范》曰:“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是皆与善之辞也。抑又闻古之人有自进者,而君子不逆之矣。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之谓也。抑又闻上之设官制禄,必求其人而授之者,非苟慕其才而富贵其身也,盖将用其能理不能,用其明理不明者耳。下之修己立诚,必求其位而居之者,非苟没于利而荣于名也,盖将推己之所余,以济其不足者耳。然则上之于求人,下之于求位,交相求而一其致焉耳。苟以是而为心,则上之道不必难其下,下之道不必难其上,可举而举焉,不必让其自举也;可进而进焉,不必廉于自进也。抑又闻上之化下得其道,则劝赏不必遍加乎天下,而天下从焉,因人之所欲为而遂推之之谓也。今天下不由吏部而仕进者几希矣,主上感伤山林之士有逸遗者,屡诏内外之臣,旁求于四海,而其至者盖阙焉。岂其无人乎哉?亦见国家不以非常之道礼之而不来耳。彼之处隐就间者亦人耳,其耳目鼻口之所欲,其心之所乐,其体之所安,岂有异于人乎哉!今所以恶衣食,穷体肤,麋鹿之与处,猿狖之与居,固自以其身不能与时从顺俯仰,故甘心自绝而不悔焉。而方闻国家之仕进者,必举于州县,然后升于礼部、吏部,试之以绣绘雕琢之文,考之以声势之逆顺,章句之短长,中其程式者,然后得从下士之列;虽有化俗之方,安边之策,不由是而稍进,万不有一得焉。彼惟恐入山之不深,入林之不密,其影响昧昧,惟恐闻于人也。今若闻有以书进宰相而求仕者,而宰相不辱焉,而荐之天子而爵命之,而布其书于四方,枯槁沉溺魁閎宽通之士,必且洋洋焉动其心,峩峩焉缨其冠,于于焉而来矣。此所谓劝赏不必遍加乎天下,而天下从焉者也,因人之所欲为而遂推之之谓者也。

伏惟览《诗》《书》《孟子》之所指,念育才、锡福之所以,考古之君子相其君之道,而忘自进自举之罪,思设官制禄之故,以诱致山林逸遗之士,庶天下之行道者知所归焉。小子不敢自幸,其尝所著文,辄采其可者若干首,录在异卷,冀辱赐观焉。干渎尊严,伏地待罪。愈再拜。

后十九日复上书

韩退之

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下:

向上书及所著文后,待命凡十有九日,不得命,恐惧不敢逃遁,不知所为。乃复敢自纳于不测之诛,以求毕其说,而请命于左右。

愈闻之:蹈水火者之求免于人也,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呼而望之也;将有介于其侧者,虽其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大其声疾呼而望其仁之也。彼介于其侧者,闻其声而见其事,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往而全之也;虽有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狂奔尽气,濡手足,焦毛发,救之而不辞也。若是者何哉?其势诚急,而其情诚可悲也。愈之强学力行有年矣。愚不惟道之险夷,行且不息以蹈于穷饿之水火,其既危且亟矣,大其声而疾呼矣,阁下其亦闻而见之矣。其将往而全之欤?抑将安而不救欤?有来言于阁下者曰:“有观溺于水而爇于火者,有可救之道,而终莫之救也。”阁下且以为仁人乎哉?不然,若愈者,亦君子之所宜动心者也!

或谓愈:“子言则然矣,宰相则知子矣,如时不可何!”愈窃谓之不知言者,诚其材能不足当吾贤相之举耳。若所谓时者,固在上位者之为耳,非天之所为也。前五六年时,宰相荐闻,尚有自布衣蒙抽擢者,与今岂异时哉?且今节度观察使及防御、营田诸小使等,尚得自举判官,无间于已仕未仕者;况在宰相,吾君所尊敬者,而曰不可乎?古之进人者,或取于盗,或举于管库。今布衣虽贱,犹足以方于此。情隘辞蹙,不知所裁,亦惟少垂怜察焉。愈再拜。

与汝州卢郎中论荐侯喜状

韩退之

右其人,为文甚古,立志甚坚,行止取舍,有士君子之操。家贫亲老,无援于朝,在举场十余年,竟无知遇。愈常慕其才,而恨其屈,与之还往,岁月已多,尝欲荐之于主司,言之于上位,名卑官贱,其路无由。观其所为文,未尝不掩卷长叹。

去年愈从调选,本欲携持同行,适遇其人自有家事,迍邅坎坷,又废一年。及春末自京还,怪其久绝消息。五月初至此,自言为阁下所知,辞气激扬,面有矜色。曰:“侯喜死不恨矣!喜辞亲入关,羁旅道路,见王公数百,未尝有如卢公之知我也。比者分将委弃泥涂,老死草野,今胸中之气,勃勃然复有仕进之路矣。”愈感其言,贺之以酒,谓之曰:“卢公,天下之贤刺史也。未闻有所推引,盖难其人而重其事。今子郁为选首,其言‘死不恨’固宜也,古所谓知己者正如此耳。身在贫贱,为天下所不知,独见遇于大贤,乃可贵耳。若自有名声,又托形势,此乃市道之事,又何足贵乎!子之遇知于卢公,真所谓知己者也。士之修身立节,而竟不遇知己,前古以来,不可胜数。或日接膝而不相知,或异世而相慕,以其遭逢之难,故曰‘士为知己者死’,不其然乎?不其然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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