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黄寺丞云:‘气散而非无。’泳窃谓人禀得阴阳五行之气以生,到死后,其气虽散,只反本还原去。”曰:“不须如此说。若说无,便是索性无了。惟其可以感格得来,故只说得散。要之,散也是无了。”问:“灯焰冲上,渐渐无去。要之不可谓之无,只是其气散在此一室之内。”曰:“只是他有子孙在,便是不可谓之无。”胡泳。
问:“有人死而气不散者,何也?”曰:“他是不伏死。如自刑自害者,皆是未伏死,又更聚得这精神。安于死者便自无,何曾见尧舜做鬼来!”
死而气散,泯然无迹者,是其常。道理恁地。有托生者,是偶然聚得气不散,又怎生去凑着那生气,便再生,然非其常也。伊川云:“《左传》伯有之为厉,又别是一理。”言非死生之常理也。人杰录略。
光祖问:“先生所答崧卿书云云。如伊川又云:‘伯有为厉,别是一理。’又如何?”曰:“亦自有这般底。然亦多是不得其死,故强气未散。要之,久之亦不会不散。如漳州一件公事:妇杀夫,密埋之。后为崇,事才发觉,当时便不为祟。此事恐奏裁免死,遂于申诸司状上特批了。后妇人斩,与妇人通者绞。以是知刑狱里面这般事,若不与决罪偿命,则死者之冤必不解。”又曰:“气久必散。人说神仙,一代说一项。汉世说甚安期生,至唐以来,则不见说了。又说钟离权、吕洞宾,而今又不见说了。看得来,他也只是养得分外寿考,然终久亦散了。”贺孙。
问:“伯有之事别是一理,如何?”曰:“是别是一理。人之所以病而终尽,则其气散矣。或遭刑,或忽然而死者,气犹聚而未散,然亦终于一散。释道所以自私其身者,便死时亦只是留其身不得,终是不甘心,死御冤愤者亦然,故其气皆不散。浦城山中有一道人,常在山中烧丹。后因一日出神,乃祝其人云:‘七日不返时,可烧我。’未满七日,其人焚之。后其道人归,叫骂取身,亦能于壁间写字,但是墨较淡,不久又无。”扬尝闻张天觉有一事亦然。邓隐峰一事亦然。其人只管讨身,隐峰云:“说底是甚么?”其人悟,谢之而去。扬。
问:“‘游魂为变’,间有为妖孽者,是如何得未散?”曰:“‘游’字是渐渐散。若是为妖孽者,多是不得其死,其气未散,故郁结而成妖孽。若是尫羸病死底人,这气消耗尽了方死,岂复更郁结成妖孽!然不得其死者,久之亦散。如今打面做糊,中间自有成小块核不散底,久之渐渐也自会散。又如其取精多,其用物弘,如伯有者,亦是卒未散也。横渠曰:‘物之初生,气日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气日反而游散。至之谓神,以其伸也;反之谓鬼,以其归也。’天下万物万事自古及今,只是个阴阳消息屈伸。横渠将屈伸说得贯通。上蔡说,却似不说得循环意思。宰我曰:‘吾闻鬼神之名,不知其所谓。’子曰:‘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合鬼与神,教之至也。’《注》谓口鼻嘘吸为气,耳目聪明为魄。气属阳,魄属阴。而今有人说眼光落,这便是魄降。今人将死,有云魄落。若气,只升而散。故云:‘魄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道家修养有这说,与此大段相合。”贺孙。
苌弘死三年而化为碧。此所谓魄也,如虎威之类。弘以忠死,故其气凝结如此。广。
“鬼神凭依言语,乃是依凭人之精神以发”。问:“伊川记金山事如何?”曰:“乃此婢子想出。”问:“今人家多有怪者。”曰:“此乃魑魅魍魉之为。建州有一士人,行遇一人,只有一脚,问某人家安在。与之同行,见一脚者入某人家。数日,其家果死一子。”可学。
郑说:“有人寤寐间见鬼通刺甚验者。”曰:“如此,则是不有不无底纸笔。”淳。
论及巫人治鬼,而鬼亦效巫人所为以敌之者,曰:“后世人心奸诈之甚,感得奸诈之气,做得鬼也奸巧。”淳。
厚之问:“人死为禽兽,恐无此理。然亲见永春人家有子,耳上有猪毛及猪皮,如何?”曰:“此不足怪。向见籍溪供事一兵,胸前有猪毛,睡时作猪鸣。此只是禀得猪气。”可学。
或问鬼神。曰:“且类聚前辈说鬼神处看,要须自理会得。且如祭天地祖考,直是求之冥漠。然祖考却去人未久,求之似易。”先生又笑曰:“如此说,又是作怪了也。”祖道。以下论祭祀祖考、神示。
问:“性即是理,不可以聚散言。聚而生,散而死者,气而已。所谓精神魂魄,有知有觉者,气也。故聚则有,散则无。若理则亘古今常存,不复有聚散消长也。”曰:“只是这个天地阴阳之气,人与万物皆得之。气聚则为人,散则为鬼。然其气虽已散,这个天地阴阳之理生生而不穷。祖考之精神魂魄虽已散,而子孙之精神魂魄自有些小相属。故祭祀之礼尽其诚敬,便可以致得祖考之魂魄。这个自是难说。看既散后,一似都无了。能尽其诚敬,便有感格,亦缘是理常只在这里也。”贺孙。
问:“鬼神以祭祀而言。天地山川之属,分明是一气流通,而兼以理言之。人之先祖,则大概以理为主,而亦兼以气魄言之。若上古圣贤,则只是专以理言之否?”曰:“有是理,必有是气,不可分说。都是理,都是气。那个不是理?那个不是气?”问:“上古圣贤所谓气者,只是天地间公共之气。若祖考精神,则毕竟是自家精神否?”曰:“祖考亦只是此公共之气。此身在天地间,便是理与气凝聚底。天子统摄天地,负荷天地间事,与天地相关,此心便与天地相通。不可道他是虚气,与我不相干。如诸侯不当祭天地,与天地不相关,便不能相通。圣贤道在万世,功在万世。今行圣贤之道,传圣贤之心,便是负荷这物事,此气便与他相通。如释奠列许多笾豆,设许多礼仪,不成是无此姑谩为之!人家子孙负荷祖宗许多基业,此心便与祖考之心相通。《祭义》所谓‘春禘秋尝’者,亦以春阳来则神亦来,秋阳退则神亦退,故于是时而设祭。初间圣人亦只是略为礼以达吾之诚意,后来遂加详密。”义刚。
自天地言之,只是一个气。自一身言之,我之气即祖先之气,亦只是一个气,所以才感必应。
周问:“何故天曰神,地曰只,人曰鬼?”曰:“此又别。气之清明者为神,如日月星辰之类是也,此变化不可测。只本‘示’字,以有迹之可示,山河草木是也,比天象又差着。至人,则死为鬼矣。”又问:“既曰往为鬼,何故谓‘祖考来格’?”曰:“此以感而言。所谓来格,亦略有些神底意思。以我之精神感彼之精神,盖谓此也。祭祀之礼全是如此。且‘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皆是自家精神抵当得他过,方能感召得他来。如诸侯祭天地,大夫祭山川,便没意思了。”雉。
陈后之问:“祖宗是天地间一个统气,因子孙祭享而聚散?”曰:“这便是上蔡所谓‘若要有时,便有;若要无时,便无’,是皆由乎人矣。鬼神是本有底物事。祖宗亦只是同此一气,但有个总脑处。子孙这身在此,祖宗之气便在此,他是有个血脉贯通。所以‘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只为这气不相关。如‘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虽不是我祖宗,然天子者天下之主,诸侯者山川之主,大夫者五祀之主。我主得他,便是他气又总统在我身上,如此便有个相关处。”义刚。淳同。
问:“鬼神恐有两样:天地之间,二气氤氲,无非鬼神,祭祀交感,是以有感有;人死为鬼,祭祀交感,是以有感无。”曰:“是。所以道天神人鬼,神便是气之伸,此是常在底;鬼便是气之屈,便是已散了底。然以精神去合他,又合得在。”问:“不交感时常在否?”曰:“若不感而常有,则是有馁鬼矣。”又曰:“先辈说魂魄多不同。《左传》说魄先魂而有,看来也是。以赋形之初言之,必是先有此体象,方有阳气来附他。”
鬼神以主宰言,然以物言不得。又不是如今泥塑底神之类,只是气。且如祭祀,只是你聚精神以感之。祖考是你所承流之气,故可以感。扬。
蔡行夫问事鬼神。曰:“古人交神明之道,无些子不相接处。古人立尸,便是接鬼神之意。”时举。
问:“祭祀之理,还是有其诚则有其神,无其诚则无其神否?”曰:“鬼神之理,即是此心之理。”恪。
祭祀之感格,或求之阴,或求之阳,各从其类,来则俱来。然非有一物积于空虚之中,以待子孙之求也。但主祭祀者既是他一气之流传,则尽其诚敬感格之时,此气固寓此也。僩。
人死,虽是魂魄各自飞散,要之,魄又较定。须是招魂来复这魄,要他相合。复,不独是要他活,是要聚他魂魄,不教便散了。圣人教人子孙常常祭祀,也是要去聚得他。
问:“祖考精神既散,必须‘三日斋,七日戒’,‘求诸阳,求诸阴’,方得他聚。然其聚也,倏然其聚。到得祷祠既毕,诚敬既散,则又忽然而散。”曰:“然。”子蒙。
问:“死者精神既散,必须生人祭祀,尽诚以聚之,方能凝聚。若‘相夺予享’事,如伊川所谓‘别是一理’否?”曰:“他梦如此,不知是如何。或是他有这念,便有这梦,也不可知。”子蒙。
问:“死者魂气既散,而立主以主之,亦须聚得些子气在这里否?”曰:“古人自始死,吊魂复魄,立重设主,便是常要接续他些子精神在这里。古者衅龟用牲血,便是觉见那龟久后不灵了,又用些子生气去接续他。《史记》上《龟策传》,占春,将鸡子就上面开卦,便也是将生气去接他,便是衅龟之意。”又曰:“古人立尸,也是将生人生气去接他。”子蒙。
问:“祭天地山川,而用牲币酒醴者,只是表吾心之诚耶?抑真有气来格也?”曰:“若道无物来享时,自家祭甚底?肃然在上,令人奉承敬畏,是甚物?若道真有云车拥从而来,又妄诞。”淳。以下论祭祀神示。
汉卿问天神地示之义。曰:“《注疏》谓天气常伸,谓之神;地道常默以示人,谓之示。”人杰。
地只者,《周礼》作“示”字,只是示见著见之义。
地之神,只是万物发生,山川出云之类。振。
说鬼神,举明道有无之说,因断之曰:“有。若是无时,古人不如是求。‘七日戒,三日斋’,或‘求诸阳’,或‘求诸阴’,须是见得有。如天子祭天地,定是有个天,有个地;诸侯祭境内名山、大川,定是有个名山、大川;大夫祭五祀,定是有个门、行、户、灶、中霤。今庙宇有灵底,亦是山川之气会聚处。久之,被人掘凿损坏,于是不复有灵,亦是这些气过了。”贺孙。
问:“鬼者,阴之灵;神者,阳之灵。司命、中霤、灶与门、行,人之所用者。有动有静,有作有止,故亦有阴阳鬼神之理,古人所以祀之。然否?”曰:“有此物便有此鬼神,盖莫非阴阳之所为也。五祀之神,若细分之,则户、灶属阳,门、行属阴,中霤兼统阴阳。就一事之中,又自有阴阳也。”壮祖。
汪德辅问:“‘祖考精神便是自家精神’,故斋戒祭祀,则祖考来格。若祭旁亲及子,亦是一气,犹可推也。至于祭妻及外亲,则其精神非亲之精神矣,岂于此但以心感之而不以气乎?”曰:“但所祭者,其精神魂魄,无不感通,盖本从一源中流出,初无间隔,虽天地山川鬼神亦然也。”壮祖。
问:“人祭祖先,是以己之精神去聚彼之精神,可以合聚。盖为自家精神便是祖考精神,故能如此。诸侯祭因国之主,与自家不相关,然而也呼唤得他聚。盖为天地之气,便是他气底母,就这母上聚他,故亦可以感通。”曰:“此谓无主后者,祭时乃可以感动。若有主后者,祭时又也不感通。”用之曰:“若理不相关,则聚不得他;若理相关,则方可聚得他。”曰:“是如此。”又曰:“若不是因国,也感他不得。盖为他元是这国之主,自家今主他国土地,他无主后,合是自家祭他,便可感通。”子蒙。
问:“天地山川是有个物事,则祭之其神可致。人死气已散,如何致之?”曰:“只是一气。如子孙有个气在此,毕竟是因何有此?其所自来,盖自厥初生民气化之祖相传到此,只是此气。”问:“祭先贤先圣如何?”曰:“有功德在人,人自当报之。古人祀五帝,只是如此。后世有个新生底神道,缘众人心都向它,它便盛。如狄仁杰只留吴太伯、伍子胥庙,坏了许多庙,其鬼亦不能为害,缘是它见得无这物事了。”因举上蔡云:“可者欲人致生之,故其鬼神;不可者欲人致死之,故其鬼不神。”夔孙。赐录略。
或问:“世有庙食之神,绵历数百年,又何理也?”曰:“浸久亦能散。昔守南康,缘久旱,不免遍祷于神。忽到一庙,但有三间弊屋,狼籍之甚。彼人言,三五十年前,其灵如响,因有人来,而帷中有神与之言者。昔之灵如彼,今之灵如此,亦自可见。”壮祖。
风俗尚鬼,如新安等处,朝夕如在鬼窟。某一番归乡里,有所谓五通庙,最灵怪。众人捧拥,谓祸福立见。居民才出门,便带纸片入庙,祈祝而后行。士人之过者,必以名纸称“门生某人谒庙”。某初还,被宗人煎迫令去,不往。是夜会族人,往官司打酒,有灰,乍饮,遂动脏腑终夜。次日,又偶有一蛇在阶旁。众人哄然,以为不谒庙之故。某告以“脏腑是食物不着,关他甚事!莫枉了五通”。中有某人,是向学之人,亦来劝往,云:“亦是从众。”某告以“从众何为?不意公亦有此语!某幸归此,去祖墓甚近。若能为祸福,请即葬某于祖墓之旁,甚便”。又云:“人做州郡,须去**祠。若系敕额者,则未可轻去。”贺孙。
论鬼神之事,谓:“蜀中灌口二郎庙,当初是李冰因开离堆有功,立庙。今来现许多灵怪,乃是他第二儿子出来。初间封为王,后来徽宗好道,谓他是甚么真君,遂改封为真君。向张魏公用兵祷于其庙,夜梦神语云:‘我向来封为王,有血食之奉,故威福用得行。今号为“真君”,虽尊,凡祭我以素食,无血食之养,故无威福之灵。今须复我封为王,当有威灵。’魏公遂乞复其封。不知魏公是有此梦,还复一时用兵,托为此说。今逐年人户赛祭,杀数万来头羊,庙前积骨如山,州府亦得此一项税钱。利路又有梓潼神,极灵。今二个神似乎割据了两川。大抵鬼神用生物祭者,皆是假此生气为灵。古人衅钟、衅龟,皆此意。”汉卿云:“季通说:‘有人射虎,见虎后数人随着。乃是为虎伤死之人,生气未散,故结成此形。’”先生曰:“仰山庙极壮大,亦是占得山川之秀。寺在庙后,却幽静。庙基在山边。此山亦小,但是来远。到此溪边上,外面群山皆来朝。寺基亦好。大抵僧家寺基多是好处。往往佛法入中国,他们自会寻讨。今深山穷谷好处,只得做僧寺。若人家居,必不可。”因言“僧家虚诞。向过雪峰,见一僧云:‘法堂上一木球,才施主来做功德,便会热。’某向他道:‘和尚得恁不脱洒!只要恋着这木球要热做甚!’”因说“路当可向年十岁,道人授以符印,父兄知之,取而焚之。后来又自有”。汉卿云:“后来也疏脱。”先生曰:“人只了得每日与鬼做头底,是何如此无心得则鬼神服?若是此心洞然,无些子私累,鬼神如何不服!”贺孙。淳同。
问:“尝问紫姑神”云云。曰:“是我心中有,故应得。应不得者,是心中亦不知曲折也。”方。
问:“道理有正则有邪,有是则有非。鬼神之事亦然。世间有不正之鬼神,谓其无此理则不可。”曰:“老子谓‘以道莅天下者,其鬼不神’。若是王道修明,则此等不正之气都消铄了。”人杰。方录云:“老子云:‘以道治世,则其鬼不神。’此有理。行正当事人,自不作怪。弃常则妖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