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颜子‘明睿所照’,合下已得其全体,不知于金声玉振体段俱到否?”曰:“颜子于金声意思却得之,但于玉振意思却未尽。”贺孙问:“只是做未到,却不是见未到?”曰:“是他合下都自见得周备,但未尽其极耳。”贺孙。
“颜子明睿所照,子贡推测而知”,此两句当玩味,见得优劣处。颜子是真个见得彻头彻尾。子贡只是暗度想像,恰似将一物来比并相似,只能闻一知二。颜子虽是资质纯粹,亦得学力,所以见得道理分明。凡人有不及人处,多不能自知,虽知,亦不肯屈服。而子贡自屈于颜子,可谓高明,夫子所以与其弗如之说。明作。
“明睿所照”,如个明镜在此,物来毕照。“推测而知”,如将些子火光逐些子照去推寻。僩。
问:“‘子贡推测而知’,亦是格物、穷理否?”曰:“然。若不格物、穷理,则推测甚底!”焘。
问:“谢氏解‘女与回也孰愈’章,大抵谓材之高下,无与人德之优劣。颜子虽闻一知十,然亦未尝以此自多。而子贡以此论之,乃其所以不如颜子者。夫子非以子贡之知二,为不如颜子之知十也。此固非当时答问之旨,然详味谢氏语势,恐其若是。”曰:“上蔡是如此说。吴材老《十说》中亦如此论。”必大。《集义》。
吾未见刚者章
子曰:“吾未见刚者。”盖刚是坚强不屈之意,便是卓然有立,不为物欲所累底人,故夫子以为未见其人。或人不知刚之义,夫子以为“枨也欲,焉得刚”!欲与刚正相反。最怕有欲!南升。
问:“刚亦非是极底地位,圣门岂解无人?夫子何以言未见?”曰:“也是说难得。刚也是难得。”又言:“也是难得。淳录作:“无欲便是刚,真难得。”如那撑眉弩眼,便是欲。申枨便是恁地,想见他做得个人也大故劳攘。”义刚问:“秦汉以下,甚么人可谓之刚?”曰:“只看他做得如何。那拖泥带水底便是欲,那壁立千仞底便是刚。”叔器问:“刚莫是好仁,恶不仁否?盖刚有那勇猛底意思。”曰:“刚则能果断,谓好恶为刚,则不得。如这刀有此钢,则能割物;今叫割做钢,却不得。”又言:“刚与勇也自别。故‘六言、六蔽’有‘好刚不好学’,又有‘好勇不好学’。”义刚。淳录略。
“枨也欲”。欲者,溺于爱而成癖者也。人杰。
“吾未见刚者”。欲与刚正相反,若耳之欲声,目之欲色之类,皆是欲。才有些被它牵引去,此中便无所主,焉得刚!或者以申枨为刚,必是外面悻悻自好。圣人观人,直从里面看出。见得它中无所主,只是色庄,要人道好,便是欲了,安得为刚!南升。
问“吾未见刚者”一章。曰:“人之资质,千条万别,自是有许多般,有刚于此而不刚于彼底,亦有刚而多欲,亦有柔而多欲,亦有刚而寡欲,亦有柔而寡欲,自是多般不同,所以只要学问。学问进而见得理明,自是胜得他。若是不学问,只随那资质去,便自是屈于欲,如何胜得他!盖学问则持守其本领,扩充其识,所以能胜得他而不为所屈也。此人之所贵者,惟学而已矣。”申枨也不是个榻翣底人,是个刚悻做事聒噪人底人。焘。
上蔡这处最说得好:“为物掩之谓欲,故常屈于万物之下。”今人才要贪这一件物事,便被这物事压得头低了。申枨想只是个悻悻自好底人,故当时以为刚。然不知悻悻自好,只是客气如此,便有以意气加人之意,只此便是欲也。时举。《集注》。
或问:“刚与悻悻何异?”曰:“刚者外面退然自守,而中不诎于欲,所以为刚。悻悻者,外面有崛强之貌,便是有计较胜负之意,此便是欲也。”时举。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章
子贡谓此等不善底事,我欲无以加于人,此意可谓广大。然夫子谓“非尔所及”,盖是子贡功夫未到此田地。学者只有个“恕”字,要充扩此心,渐渐勉力做向前去。如今便说“欲无加诸人”,无者,自然而然。此等地位,是本体明净,发处尽是不忍之心,不待勉强,乃仁者之事。子贡遽作此言,故夫子谓“非尔所及”,言不可以躐等。南升。
问:“子贡‘欲无加诸人’,夫子教之‘勿施于人’,何以异?”曰:“异处在‘无’字与‘勿’字上。伊川说‘仁也’,‘恕也’,看得精。”大雅。
问:“此如何非子贡所能及?”曰:“程先生语录中解此数段,终是未剖判。唯伊川《经解》之言,是晚年仁熟,方看得如此分晓,说出得如此分明。两句所以分仁恕,只是生熟、难易之间。”洽。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未能忘我故也。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能忘我故也。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未能忘物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能忘物也。镐。此条可疑。
至之问此章。曰:“正在‘欲’字上,不欲时,便是全然无了这些子心。且如所不当为之事,人若能不欲为其所不当为,便是这个心都无了,是甚地位?未到这地位,便自要担当了,便不去做工夫。圣人所以答他时,且要它退一步做工夫。只这不自觉察,便是病痛。”怡。亦可疑。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章
子贡性与天道之叹,见得圣门之教不躐等。又见其言及此,实有不可以耳闻而得之者。道夫。
“性与天道”,性,是就人物上说;天道,是阴阳五行。僩。
吉甫问性与天道。曰:“譬如一条长连底物事,其流行者是天道,人得之者为性。《乾》之‘元亨利贞’,天道也,人得之,则为仁义礼智之性。”盖卿。佐录云:“天道流行是一条长连底,人便在此天道之中,各得一截子。”
自“性与天道”言之,则天道者,以天运而言。自“圣人之于天道”言之,则天道又却以性分而言。这物事各有个顿放处。人杰。
问性与天道。曰:“‘天有四时,春夏秋冬,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此可以观性与天道。”雉。
问:“《集注》谓‘天道者,天理自然之本体’,如何?”曰:“此言天运,所谓‘继之者善也’,即天理之流行者也。性者,着人而行之。”人杰。
问:“‘夫子之文章’,凡圣人威仪言辞,皆德之着见于外者,学者所共闻也。至于性与天道,乃是此理之精微。盖性者是人所受于天,有许多道理,为心之体者也。天道者,谓自然之本体所以流行而付与万物,人物得之以为性者也。圣人不以骤语学者,故学者不得而闻。然子贡却说得性与天道如此分明。必是子贡可以语此,故夫子从而告之。”曰:“文振看得文字平正,又浃洽。若看文字,须还他平正;又须浃洽无亏欠,方得好。”南升。
问:“子贡是因文章中悟性、天道,抑后来闻孔子说邪?”曰:“是后来闻孔子说。”曰:“文章亦性、天道之流行发见处?”曰:“固亦是发见处。然他当初只是理会文章,后来是闻孔子说性与天道。今不可硬做是因文章得。然孔子这般也罕说。如‘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因系《易》方说此,岂不是言性与天道。又如‘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岂不言性与天道。”淳。
问:“孔子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而孟子教人乃开口便说性善,是如何?”曰:“孟子亦只是大概说性善。至于性之所以善处,也少得说。须是如说‘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处,方是说性与天道尔。”时举。
叔器问:“谢氏文章性、天道之说,先生何故不取?”曰:“程先生不曾恁地说。程先生说得实,他说得虚。”安卿问:“先生不取谢氏说者,莫是为他说‘只理会文章,则性、天道在其间否’?”曰:“也是性、天道只在文章中。然圣人教人也不恁地。子贡当时不曾恁地说。如‘天命之谓性’,便是分明指那性。‘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便是说道理。‘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便是性与天道。只是不迎头便恁地说。”义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