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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语类卷第二十三 论语五 为政篇上(第4页)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古人于十五以前,皆少习父兄之教,已从事小学之中以习幼仪,舞象舞勺,无所不习。到此时节,他便自会发心去做,自去寻这道理。志者,言心之念只在此上,步步恁地做,为之不厌。‘三十而立’者,便自卓然有立,不为他物移动;任是说虚,说空,说功,说利,便都摇动他不得,以至‘富贵不能**,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四十而不惑’,于事物当然更无所疑。‘五十知天命’,则穷理尽性,而知极其至矣。立时则未免有所把捉,不惑则事至无疑,势如破竹,迎刃而解矣。不惑者,见事也;知天命者,见理也。伊川云:‘先知先觉,知是知此事,觉是觉此理。’”又问:“不惑者,是知其然;知天命者,是知其所以然?”曰:“是如此。如父之慈,子之孝,不惑者知其如此而为之。知天命者,谓因甚教我恁地,不恁地不得是如何,似觉得皆天命天理。”又曰:“志学是知,立与不惑是行;知天命、耳顺是知,从心所欲又是行。下面知得小,上面知得较大;下面行得小,上面又行得较大。”子蒙。

刘潜夫问:“‘从心所欲,不逾矩’,莫是圣人极处否?”曰:“不须如此说。但当思圣人十五志学,所志者何事;三十而立,所立者何事;四十而不惑,不惑之意如何;五十知天命,知得了是如何;六十耳顺,如何是耳顺。每每如此省察,体之于身,庶几有益。且说如今学者,逐一便能检防省察,犹患所欲之越乎规矩也。今圣人但从心所欲,自不逾矩,是甚次第!”又曰:“志学方是大略见得如此,到不惑时,则是于应事时件件不惑。然此数者,皆圣人之立,圣人之不惑。学者便当取吾之所以用功处,真切体认,庶几有益。”壮祖。

“十五志学”一章,全在志于学上,当思自家是志于学与否?学是学个甚?如此存心念念不放,自然有所得也。三十而立,谓把捉得定,世间事物皆摇动我不得,如富贵、威武、贫贱是也。不惑,谓识得这个道理,合东便东,合西便西,了然于中。知天命,便是不惑到至处,是知其所以然,如事亲必孝,事君必忠之类。耳顺,是“不思而得”,如临事迎刃而解,自然中节,不待思索。所欲不逾矩,是“不勉而中”。季札。

问:“‘七十从心’一节,毕竟是如何?”曰:“圣人生知,理固已明,亦必待十五而志于学。但此处亦非全如是,亦非全无实,但须自觉有生熟之分。”可学。

蜚卿问“十五志于学”一段。曰:“圣人也略有个规模与人同。如志学,也是众人知学时。及其立与不惑,也有个迹相似。若必指定谓圣人必恁地,固不得;若说圣人全无事乎学,只脱空说,也不得。但圣人便自有圣人底事。”道夫。

问“十五志学”章。曰:“这一章若把做学者功夫等级分明,则圣人也只是如此。但圣人出于自然,做得来较易。”焘。

或问:“自志学、而立,至从心所欲;自致知、诚意,至治国、平天下;二者次第等级各不同,何也?”曰:“《论语》所云,乃进学之次第;《大学》所云,乃论学之规模。”柄。

所谓以类而推,只是要近去不要远了。如学者且只是做学者事。所谓志学与立,犹易理会,至耳顺以后事,便去测度了。士毅。

“三十而立”,是心自定了,事物不能动摇,然犹是守住。至不惑,则见得事自如此,更不用守。至知天命,则又深一节。如“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固是合当亲,合当义。更知得天初命我时,便有个亲,有个义在。又如“命有德,讨有罪”,皆是天理合如此。耳顺,则又是上面一齐晓得,无所不通矣。又问:“‘四十不惑’,是知之明;‘五十知天命’,是知极其精;‘六十耳顺’,是知之之至。”曰:“不惑是事上知,知天命是理上知,耳顺是事理皆通,入耳无不顺。今学者致知,尽有次第节目。胡氏‘不失本心’一段极好,尽用子细玩味。圣人千言万语,只是要人收拾得个本心,不要失了。日用间着力屏去私欲,扶持此心出来。理是此心之所当知,事是此心之所当为,不要埋没了它,可惜!只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至大至公,皆要此心为之。”又云:“人心皆自有许多道理,不待逐旋安排入来。铢录此下云:“但人有以陷溺其心,于是此理不明。”圣人立许多节目,只要人剔刮得自家心里许多道理出来而已。”明作。铢同。《集注》。

问:“圣人凡谦词,是圣人亦有意于为谦,抑平时自不见其能,只是人见其为谦耳?”曰:“圣人也是那意思不恁地自满。”淳举东莱说:“圣人无谦。本无限量,不曾满。”曰:“此说也略有些意思,然都把圣人做绝无此,也不得。圣人常有此般心在。如‘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分明是有功有劳,却不曾伐。”淳。

问:“‘十五志于学’,至‘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程子云‘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如何?”曰:“这事远,难说。某尝解《孟子》‘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曰:‘知此者为尽心,能此者为尽性。’”问:“穷理,莫是自志学时便只是这个道理,到耳顺时便是工夫到处?”曰:“穷理只自十五至四十不惑时,已自不大段要穷了。‘三十而立’之时,便是个铺模定了;不惑时便是见得理明也。知天命时,又知得理之所自出;耳顺时,见得理熟;‘从心所欲不逾矩’时,又是烂熟也。”问:“所学者便是格物至平天下底事,而立至不逾矩,便是进学节次否?”曰:“然。”问:“横渠说‘五十穷理尽性,至天之命,六十尽人物之性’,如何?”曰:“据‘五十而知天命’,则只是知得尽性而已。”又问:“尽性,恐是尽己之性,然后尽人物之性否?”曰:“只是一个性,不须如此看。”又曰:“自圣人言之,穷理尽性至命,合下便恁地。自学者言之,且如读书也是穷理,如何便说到尽性、至命处!《易》中是说圣人事。《论语》‘知天命’,且说知得如此,未说到行得尽处。如《孟子》说‘尽心、知性、知天’,这便是说知;‘存心、养性’,至‘所以立命’,这便是说尽性、至命。要说知天命分晓,只把《孟子》‘尽心、知性’说。”问:“‘四十不动心’,恐只是‘三十而立’,未到不惑处?”曰:“这便是不惑、知言处。可见孟子是义精理明,天下之物不足以动其心,不是强把捉得定。”问:“横渠说‘不逾矩’如何?”曰:“不知它引梦周公如何。是它自立一说,竟理会不得。”问:“范公说‘从心所以养血气’,如何?”曰:“更没理会。”榦。

问“五十知天命”。曰:“上蔡云:‘理之所自来,性之所自出。’此语自是。子贡谓夫子性与天道,性便是自家底,天道便是上面一节。这个物事,上面有个脑子,下面便有许多物事,彻底如此。《太极图》便是这个物事。箕子为武王陈《洪范》,先言五行,次言五事。盖在天则为五行,在人则为五事。知之者,须是知得个模样形体如何。某旧见李先生云:‘且静坐体认作何形象。’”问:“体认莫用思否?”曰:“固是。且如四端虽固有,孟子亦言‘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又曰:“此个道理,大则包括乾坤,提挈造化;细则入毫厘丝忽里去,无远不周,无微不到,但须是见得个周到底是何物。”夔孙。

问“无违”。曰:“未见得圣人之意在。且说不以礼盖亦多端:有苟且以事亲而违礼,有以僭事亲而违礼。自有个道理,不可违越。圣人虽所以告懿子者意在三家僭礼,然语意浑全,又若不专为三家发也。”铢。

子曰“无违”,此亦通上下而言。三家僭礼,自犯违了。不当为而为,固为不孝;若当为而不为,亦不孝也。详味“无违”一语,一齐都包在里。《集注》所谓“语意浑然者,所以为圣人之言”。明作。

问“孟懿子问孝”云云。曰:“圣人之言,皆是人所通行得底,不比它人说时,只就一人面上说得,其余人皆做不得。所谓生事葬祭,须一于礼,此是人人皆当如此。然其间亦是警孟氏,不可不知。”南升。

问:“‘生事以礼’章,胡氏谓‘为其所得为’,是如何?”曰:“只是合得做底。诸侯以诸侯之礼事其亲,大夫以大夫之礼事其亲,便是合得做底。然此句也在人看如何。孔子当初是就三家僭礼说,较精彩,在三家身上又切。当初却未有胡氏说底意思。就今论之,有一般人因陋就简,不能以礼事其亲;又有一般人牵于私意,却不合礼。”淳。

“生事葬祭之必以礼,圣人说得本阔,人人可用,不特为三家僭礼而设。然就孟懿子身上看时,亦有些意思如此。故某于末后亦说及之,非专为此而发也。至龟山又却只说那不及礼者,皆是倚于偏,此最释经之大病。”因言:“今人于冠婚丧祭一切苟简徇俗,都不知所谓礼者,又如何责得它违与不违。古礼固难行,然近世一二公所定之礼,及朝廷《五礼新书》之类,人家傥能相与讲习,时举而行之,不为无补。”又云:“《周礼》忒煞繁细,亦自难行。今所编《礼书》,只欲使人知之而已。观孔子欲从先进,与宁俭宁戚之意,往往得时位,必不尽循《周礼》。必须参酌古人,别制为礼以行之。所以告颜子者亦可见。世固有人硬欲行古礼者,然后世情文不相称。”广因言《书仪》中冠礼最简易,可行。曰:“不独《书仪》,古冠礼亦自简易。顷年见钦夫刊行所编礼,止有婚、丧、祭三礼,因问之。曰:‘冠礼觉难行。’某云:‘岂可以难行故阙之!兼四礼中冠礼最易行,又是自家事,由己而已。若婚礼,便关涉两家,自家要行,它家又不要行,便自掣肘。又为丧祭之礼,皆繁细之甚。且如人遭丧,方哀苦中,那得工夫去讲行许多礼数。祭礼亦然,行时且是用人多。昨见某人硬自去行,自家固晓得,而所用执事之人皆不曾讲习。观之者笑,且莫管;至于执事者亦皆忍笑不得。似恁行礼,济得甚事!此皆是情文不相称处,不如不行之为愈。’”广。

“父母唯其疾之忧”,前说为佳。后说只说得一截,盖只管得不义,不曾照管得疾了。明作。

问:“《集注》中旧说意旨如何?”曰:“旧说似不说背面,却说背后一句相似,全用上添一句。新说虽用下添一句,然常得父母之心如此,便也自不为不孝。故虽添句,已不多添。”一之。

问:“‘曾’字,或训则,或训尝,何也?又《诗》中‘憯’字训曾,不知一音耶,二音耶?”曰:“除了人姓,皆当音在增反。凡字义云‘某之为言,某也’者,则是音义皆略相近。尝与则,意亦略同。”广。

叔蒙问:“‘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集注》云:‘此为懿子发者,告众人者也。’若看答孟武伯、子游语,亦可谓之告众人。”曰:“‘无违’意思阔。若其它所告,却就其人所患意思多。然圣人虽是告众人意思,若就孟懿子身上看,自是大段切。虽是专就一人身上说,若于众人身上看,亦未尝无益。”贺孙。《集注》总论四章。

或问:“武伯多可忧之事,如何见得?”曰:“观圣人恁地说,则知其人之如此矣。”广。

或问:“‘父母唯其疾之忧’,何故以告武伯?”曰:“这许多所答,也是当时那许多人各有那般病痛,故随而救之。”又曰:“其它所答,固是皆切于学者。看此句较切,其它只是就道理上说如此。却是这句分外于身心上指出,若能知爱其身,必知所以爱其父母。”贺孙。

问:“‘子夏能直义’,如何见它直义处?”曰:“观子夏所谓‘可者与之,不可者拒之’,孟子亦曰‘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则子夏是个持身谨、规矩严底人。”广。

问:“‘子夏能直义,而或少温润之色’,直义,莫是说其资之刚方否?”曰:“只是于事亲时无甚回互处。”义刚。

孟懿子、孟武伯、子游、子夏问孝,圣人答之皆切其所短。故当时听之者止一二句,皆切于其身,今人将数段只作一串文义看了。

问:“孔子答问孝,四章虽不同,意则一。”曰:“如何?”曰:“彼之问孝,皆有意乎事亲者。孔子各欲其于情性上觉察,不使之偏胜,则其孝皆平正而无病矣。”曰:“如此看,恰好。”过。

“不敬,何以别乎?”敬,大概是把当事,听无声,视无形。色难,是大段恭顺,积得厚,方能形见;所以为难,勉强不得。此二者是因子游、子夏之所短而进之。能养、服劳,只是外面工夫,遮得人耳目所及者。如今人和养与服劳都无了,且得如此,然后就上面更进将去。大率学者且要尽从小处做起。正如起屋,未须理会架屋,且先立个基趾定,方得。明作。

问:“子游见处高明,而工夫则疏;子夏较谨守法度,依本子做。”“观答为政、问孝之语可见。惟高明而疏,故必用敬;惟依本做,故必用有爱心。又观二人‘洒扫应对’之论,与子夏‘博学笃志’之论,亦可见。”伯羽。

问:“夫子答子游、子夏问孝,意虽不同,然自今观之,奉养而无狎恩恃爱之失,主敬而无严恭俨恪之偏,尽是难。”曰:“既知二失,则中间须自有个处之之理。爱而不敬,非真爱也;敬而不爱,非真敬也。敬非严恭俨恪之谓,以此为敬,则误矣。只把做件事,小心畏谨,便是敬。”道夫。伯羽录云:“敬,只是把做事,小心畏谨,不敢慢道。”

问告子游、子夏云云。曰:“须当体察能养与服劳如何,不足为孝敬时模样如何。只说得,不济事。”南升。

子夏之病,乃子游之药;子游之病,乃子夏之药。若以色难告子游,以敬告子夏,则以水济水,以火济火。故圣人药各中其病。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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