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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语类卷第二十五 论语七 八佾篇(第4页)

或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讲者有以先儒谓‘君使臣以礼,则臣事君以忠’为非者。其言曰:‘君使臣不以礼,则臣可以事君而不忠乎!君使臣不以礼,臣则有去而已矣。事之不以忠,非人臣之所宜为也。’”先生曰:“此说甚好,然只说得一边。尹氏谓‘君使臣以礼,则臣事君以忠’,亦有警君之意,亦不专主人臣而言也。如孟子言:‘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寇雠!’此岂孟子教人臣如此哉!正以警其君之不以礼遇臣下尔。为君当知为君之道,不可不使臣以礼;为臣当尽为臣之道,不可不事君以忠。君臣上下两尽其道,天下其有不治者哉!乃知圣人之言,本末两尽。”去伪。

关雎乐而不**章

问:“‘《关雎》乐而不**,哀而不伤’,于诗何以见之?”曰:“忧止于‘辗转反侧’,若忧愁哭泣,则伤矣;乐止于钟鼓、琴瑟,若沉湎**泆,则**矣。”僩。又云:“是诗人得性情之正也。”

问“《关雎》乐而不**,哀而不伤”。曰:“此言作诗之人乐不**、哀不伤也。”因问:“此诗是何人作?”曰:“恐是宫中人作。盖宫中人思得淑女以配君子,未得则哀,既得则乐。然当哀而哀,而亦止于‘辗转反侧’,则哀不过其则;当乐而乐,而亦止于钟鼓、琴瑟,则乐不过其则,此其情性之正也。”铢。

问:“‘《关雎》乐而不**,哀而不伤’,是诗人情性如此,抑诗之词意如此?”曰:“是有那情性,方有那词气声音。”淳。

问:“《关雎》之诗,得情性之正如此。学者须是‘玩其辞,审其音’,而后知之。”曰:“只玩其辞,便见得。若审其音,也难。《关雎》是乐之卒章,故曰‘《关雎》之乱’。乱者,乐之卒章也。故《楚辞》有‘乱曰’,是也。前面须更有,但今不可考耳。”南升。《集注》。

问:“‘审其音’,如何?”曰:“辞气音节亦得其正。如人传嵇康作《广陵散操》,当魏末晋初,其怒晋欲夺魏,慢了商弦,令与宫弦相似。宫为君,商为臣,是臣陵君之象。其声愤怒躁急,如人闹相似,便可见音节也。”铢。

讲《关雎》“乐而不**,哀而不伤”,有引明道之说为证者:“‘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此言‘无伤善’,与所谓‘哀而不伤’者,如何?”讲者云:“为其相似,故明道举以为证否?”曰:“不然。无伤善,与哀而不伤两般。‘乐而不**,哀而不伤’,是言哀乐中节。谓不伤为‘无伤善之心’,则非矣。”谟。

哀公问宰我章

问:“‘古者各树其所宜之木以为社。’不知以木造主;还便以树为主?”曰:“看古人意思,只以树为社主,使神依焉,如今人说神树之类。”问:“不知周礼载‘社主’是如何?”曰:“古人多用主命,如出行大事,则用绢帛就庙社请神以往,如今魂帛之类。社只是坛。若有造主,何所藏之!古者惟丧国之社屋之。”贺孙。

问:“‘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三句有别否?”曰:“亦有轻重。然社也无说话。便待宰我当初答得好,也无说话。况‘使民战栗’之语,下面又将启许多事邪!”淳。

问:“宰我所言,尚未见于事,如何不可救?”曰:“此只责他易其言,未问其见于事与未见于事。所谓‘驷不及舌’,‘斯言之玷,不可为也!’盖欲使谨于言耳。”木之。

管仲之器小哉章

问管仲小器。曰:“缘他器小,所以做出来事皆如此。”焘。

或说“管仲器小”章。义刚言:“使仲器局宏阔,须知我所为‘功烈如彼其卑’,岂肯侈然自肆,至于奢僭如此!”曰:“也不说道功烈卑时不当如此。便是功大,亦不可如此。”义刚。

“管仲器小。”陶兄云:“须是如孟子言‘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方是大器。”曰:“是。”子蒙。

“‘管氏有三归’,不是一娶三姓女。若此,却是僭。此一段意,只举管仲奢处,以形容他不俭。下段所说,乃形容他不知礼处,便是僭。窃恐不可做三娶说。”明作。

问:“‘管仲之器小哉?’《集注》云:‘度量褊浅,规模卑狭。’”曰:“度量褊浅,是他容受不去了。容受不去,则富贵能**之,贫贱能移之,威武能屈之矣。规模,是就他施设处说。”僩。《集注》。

林闻一问:“‘度量褊浅,规模卑狭’,只是一意否?”曰:“某当时下此两句,便是有意。”因会坐间朋友各说其意。叔重云:“‘度量褊浅’,言容纳不得也。管仲志于功利,功利粗成,心已满足,此便器小处。盖不是从反身修德上做来,故规模卑狭,奢而犯礼,器小可知。器大,则自知礼矣。”时举云:“管仲以正天下正诸侯为莫大之功,却不知有‘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底事,更大于此。此所以为小也。”先生曰:“必兼某上面两句,方见得它器小。盖奢而犯礼,便是它里面着不得,见此些小功业,便以为惊天动地,所以肆然犯礼无所忌也。亦缘他只在功利上走,所以施设不过如此。才做到此,便不觉自足矣。古人论王、伯,以为王者兼有天下,伯者能率诸侯。此以位论,固是如此。然使其正天下,正诸侯,皆出于至公,而无一毫之私心,则虽在下位,何害其为王道。惟其‘搂诸侯以伐诸侯’,假仁义以为之,欲其功尽归于己,故四方贡赋皆归于其国,天下但知有伯而不复知有天子。此其所以为功利之心,而非出于至公也。在学者身上论之,凡日用常行应事接物之际,才有一毫利心,便非王道,便是伯者之习,此不可不省察也。”或云:“王、伯之分,固是如此。然邵康节多说‘皇、王、帝、伯之道’,不知皇、帝与王又有何异同?是时使之然耶?”曰:“此亦是其德有厚有薄。皇与帝终是自然。然黄帝亦曾用兵战斗,亦不是全然无所作为也。”时举。

问:“‘管仲之器小哉!’此是孔子说管仲胸中所蕴及其所施设处,将‘器小’二字断尽了。盖当时之人,只见管仲有九合之功,将谓它大处大故。孔子却见它一生全无本领,只用私意小智做出来,仅能以功利自强其国;若是王佐之才,必不如此,故谓之‘器小’。盖奢与僭,便是器小之人方肯做。然亦只是器小底人,一两件事看得来。孔子‘器小’两字,是包括管仲一生,自本至末,是个褊浅卑狭底人。”曰:“管仲固是用私意小智做出来。今为管仲思量,看当做如何方得?”某云:“须如孟子告齐梁之君,若不可,则休。”曰:“是时周室犹未衰,此最是难事,合为它思量。”直卿云:“胡文定公云:‘当上告天王,下告方伯。’是时天王又做不起。桓公系是方伯了,也做不得。是时楚强大,几无周室。若非桓公出来,也可虑。但管仲须相桓公伐楚了,却令桓公入相于周,辅助天子。”曰:“是时有毛韩诸公皆为天子三公,岂肯便信得桓公过,便放桓公入来。”又云:“若率诸侯以朝王,如何?”曰:“也恐诸公未肯放桓公率许多诸侯入周来。此事思量是难事,又也难说。”南升。

问:“规矩如何为大器?”曰:“这一个物事方,只是这一个物事方,不能令其他底方。如规可以令天下物事圆,矩可以令天下物事方。把这一个矩看,要甚么皆可以方,非大器而何!”节。

萧景昭举杨氏曰:“道学不明,而王、伯之略混为一涂,故闻管仲之器小,则疑其为俭;以不俭告之,则又疑其知礼。”先生曰:“恐‘混为一涂’之下,少些曲折。盖当时人但见有个管仲,更不敢拟议他,故疑器小之为俭,又疑不俭之为知礼。”时举。

子语鲁太师乐章

问:“‘始作翕如也’,谓乐之初作,五声六律,合同而奏,故曰翕如。从者,放也。言声音发扬出来,清浊高下,相济而和。既是清浊高下相济而和了,就中又各有条理,皦然而明,不相侵夺。既有伦理,故其声相连续,而遂终其奏。言自始至终,皆条理如此。”曰:“此亦是据夫子所说如此。古乐既亡,无可考处。但是五声、六律翕然同奏了,其声音又纯然而和,更无一声参差。若有一声参差,便不成乐。且如一宫只得七声。若黄钟一宫,合得姑洗等七声。或少一声也不得,多一声也不得。”南升。

仪封人请见章

问:“古人相见,皆有将命之词。而《论语》独载仪封人之说,及出,便说‘二三子何患于丧乎’!是他如何便见得?”曰:“某尝谓这里尽好看。如何‘从者见之’后,便见得夫子恁地?这也见得仪封人高处。据他谓‘君子之至于斯,吾未尝不得见’。他大段见得好人多,所以一见之顷,便见得圣人出。大抵当周之末,尚多有贤人君子在,故人得而见之。”至之云:“到孟子时,事体又别。如公都子告子万章之徒尚不知孟子,况其他乎!”曰:“然。”道夫。

子谓韶尽美矣章

问:“《韶》尽美尽善,《武》尽美未尽善,是乐之声容都尽美,而事之实有尽善、未尽善否?”曰:“不可如此分说,便是就乐中见之。盖有这德,然后做得这乐出来;若无这德,却如何做得这乐出来!故于《韶》之乐,便见得舜之德是如此;于《武》之乐,便见得武王之德是如此。都只是一统底事。”寿。

或问《韶》《武》美善。曰:“德有浅深。舜性之,武王反之,自是有浅深。又舜以揖逊,武以征伐,虽是顺天应人,自是有不尽善处。今若要强说舜武同道,也不得;必欲美舜而贬武,也不得。”又曰:“舜武不同,正如孟子言伯夷伊尹之于孔子不同。至谓‘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是则同也’。舜武同异正如此。故武之德虽比舜自有深浅,而治功亦不多争。《韶》《武》之乐正是圣人一个影子,要得因此以观其心。大凡道理须宽心看,使各自开去。打叠了心胸,安顿许多道理在里面,高者还他高,下者还他下,大者还他大,小者还他小,都历历落落,是多少快活!”道夫。

叔蒙问“《韶》尽美尽善,《武》尽美未尽善”。曰:“意思自不同。观《礼记》所说武王之舞:‘始而北出’,周在南,商在北,此便做个向北意思;‘再成而灭商’,须做个伐商意思;‘三成而南’,又做个转归南意思;‘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又分六十四个做两处。看此舞,可想见乐音须是刚,不似《韶》纯然而和。《武》须有些威武意思。”又问:“尧舜处汤武之时,肯如汤武所为否?”曰:“圣德益盛,使之自服耳。然到得不服,若征伐也免不得,亦如征有苗等事,又如黄帝大段用兵。但古人用兵,与后世不同。古人只趱将退,便是赢,那曾做后世样杀人,或十五万,或四十万,某从来不信。谓之多杀人,信有之。然指定数四十万,必无此理。只如今安顿四十万人,亦自大段着地位。四十万人也须会走,也须争死,如何掘个窟去埋得许多!”贺孙。

子善问“《韶》尽美矣”一章。曰:“后世所谓文武之舞,亦是就《韶》《武》舞变出来。《韶》舞不过是象那‘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天下恁地和平底意思。《武》舞不过象当时伐商底意思。观此二个意思,自是有优劣。但若论其时,则当时聚一团恶人为天下害,不能消散,武王只得去伐。若使文王待得到武王时,他那旧习又不消散,文王也只得伐。舜到这里,也着伐。但恐舜文德盛,其徒或自相叛以归之,亦未可知。但武王之时只得如此做。‘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性,是自有底;身,是从身上做得来,其实只是禀资略有些子不相似处耳。”恪。

问:“《集注》:‘美者,声容之盛;善者,美之实。’如何是美之实?”曰:“据《书》中说《韶》乐云:‘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此是《韶乐》九章。看他意思是如何?到得《武乐》,所谓‘《武》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六成而复缀以崇’,与夫‘总干而山立,武王之事也;发扬蹈厉,太公之志也’,其意思与《韶》自是不同。”广。《集注》。

“善者,美之实。”实,只是事,是武王之事不称也。舜之德性之,武王反之,是他身上事,与揖逊、征伐不相干。但舜处武王时毕竟又别。明作。

问“善者美之实”。曰:“实是美之所以然处。且如织出绢与布,虽皆好,然布终不若绢好。”问:“‘性之、反之’,似此精微处,乐中如何见得?”曰:“正是乐上见。只是自家不识它乐,所以见不得。”僩。

问“善者美之实”。曰:“美是言功,善是言德。如舜“九功惟叙,九叙惟歌”,与武王仗大义以救民,此其功都一般,不争多。只是德处,武王便不同。”曰:“‘未尽善’,亦是征伐处未满意否?”曰:“善只说德,是武王身上事,不干征伐事。”曰:“是就武王反之处看否?”曰:“是。”谢教,曰:“毕竟揖逊与征伐也自是不同,征伐是个不得已。”曰:“亦在其中,然不专就此说。”淳曰:“既征伐底是了,何故又有不得已意?”曰:“征伐底固是,毕竟莫如此也好。所以孔子再三诵文王至德,其意亦可见矣。乐便是圣人影子,这处‘未尽善’,便是那里有未满处。”淳。

或问《韶》、《武》善美之别。曰:“只就世俗论之,美如人生得好,善则其中有德行耳。以乐论之,其声音节奏与功德相称,可谓美矣,善则是那美之实。”又问:“或说武王之心与舜一般,只是所行处与心相反,所以有‘尽善、未尽善’之别。”曰:“圣人固无两心,乌有心如此而所行相反者!且如尧之末年,水土之害如此,得舜承当了,天下遂极治。纣之时,天下大乱,得武王仗仁义,诛残贼,天下遂大治。以二圣人之功业论之,皆可谓尽美矣。然其美之实有尽、未尽者,只是舜较细,武王较粗些。然亦非圣人实要如此,只是所遇之时不同耳。”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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