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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语类卷第二十九 论语十一 公冶长下(第4页)

子路如此做工夫,毕竟是疏。是有这个车马轻裘,方做得工夫;无这车马轻裘,不见他做工夫处。若颜子,则心常在这里做工夫,然终是有些安排在。恪。

子路须是有个车马轻裘,方把与朋友共。如颜子,不要车马轻裘,只就性分上理会。“无伐善,无施劳”,车马轻裘则不足言矣。然以颜子比之孔子,则颜子犹是有个善,有个劳在。若孔子,便不见有痕迹了。夫子“不厌不倦”,便是“纯亦不已”。植。

问颜子、子路优劣。曰:“子路柤,用心常在外。愿车马之类,亦无意思。若无此,不成不下工夫!然却不私己。颜子念念在此间。颜季皆是愿,夫子则无‘愿’字。”曰:“夫子也是愿。”又曰:“子路底收敛,也可以到颜子;颜子底纯熟,可以到夫子。”节。

子路、颜渊夫子都是不私己,但有小大之异耳。子路只车马衣裘之间,所志已狭。颜子将善与众人公共,何伐之有。“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何施劳之有?却已是煞展拓。然不若圣人,分明是天地气象!端蒙。

问“颜渊季路侍”一章。曰:“子路与颜渊固均于无我。然子路做底都向外,不知就身己上自有这工夫。如颜子‘无伐善,无施劳’,只是就自家这里做。”恭甫问:“子路后来工夫进,如‘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这却见于里面有工夫。”曰:“他也只把这个做了。自着破敝底,却把好底与朋友共,固是人所难能,然亦只是就外做。较之世上一等切切于近利者大不同。”贺孙。

叔器曰:“子路但及朋友,不及他人,所以较小。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以朋友有通财之义,故如此说。那行道之人,不成无故解衣衣之。但所以较浅小者,他能舍得车马轻裘,未必能舍得劳善。有善未必不伐,有劳未必不施。若能退后省察,则亦深密;向前推广,则亦阔大。范益之云:‘颜子是就义理上做工夫,子路是就事上做工夫。’”曰:“子路是就意气上做工夫。颜子自是深潜淳粹,淳录作“缜密”。较别。子路是有些战国侠士气象,学者亦须如子路恁地割舍得。‘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若今人恁地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粘手惹脚,如何做得事成!恁地莫道做好人不成,便做恶人也不成!”先生至此,声极洪。叔器再反覆说前章。先生曰:“且粗说,人之生,各具此理。但是人不见此理,这里都黑卒卒地。如猫儿狗子,饥便待物事吃,困便睡。到富贵,便极声色之奉。一贫贱,便忧愁无聊。圣人则表里精粗无不昭彻,其形骸虽是人,其实只是一团天理,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左来右去,尽是天理,如何不快活!”义刚。

或问:“子路‘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是他做功夫处否?”曰:“这也不是他做工夫。亦是他心里自见得,故愿欲如此。然必有别做工夫处。若依如此做工夫,大段粗了。”又问:“此却见他心。”曰:“固是。此见得他心之恢广,磨去得那私意。然也只去得那粗底私意。如颜子,却是磨去那近里底了,然皆是对物我而言。”又云:“狂简底人,做来做去没收杀,便流入异端。如子路底人,做来做去没收杀,便成任侠去。”又问:“学者做工夫,须自子路工夫做起。”曰:“亦不可如此说。且如有颜子资质底,不成交他做子路也!”焘。

亚夫问子路言志处。曰:“就圣人上看,便如日出而爝火息,虽无伐善无施劳之事,皆不必言矣。就颜子上看,便见得虽有车马衣裘共敝之善,既不伐不施,却不当事了,不用如子路样着力去做。然子路虽不以车马轻裘为事,然毕竟以此为一件功能。此圣人、大贤气象所以不同也。”时举。

子路有济人利物之心,颜子有平物我之心,夫子有万物得其所之心。道夫。

吴伯英讲子路、颜渊、夫子言志。先生问众人曰:“颜子、季路所以未及圣人者何?”众人未对。先生曰:“子路所言,只为对着一个不与朋友共敝之而有憾在。颜子所言,只为对着一个伐善施劳在。非如孔子之言,皆是循其理之当然,初无待乎有所惩创也。子路之志,譬如一病人之最重者,当其既苏,则曰:‘吾当谨其饮食起居也。’颜子之志,亦如病之差轻者,及其既苏,则曰:‘吾当谨其动静语默也。’夫出处起居动静语默之知所谨,盖由不知谨者为之对也。曾不若一人素能谨护调摄,浑然无病,问其所为,则不过曰饥则食而渴则饮也。此二子之所以异于圣人也。至就二子而观之,则又不容无优劣。季路之所志者,不过朋友而已,颜子之志则又广矣。季路之所言者粗,颜子之所言者细也。”壮祖。闳祖录云:“子路、颜渊、夫子言志,伊川诸说固皆至当。然二子之所以异于夫子者,更有一意:无憾,对憾而言也;无伐无施,对伐施而言也。二子日前想亦未免此病,今方不然。如人病后,始愿不病,故有此言。如夫子,则更无惩创,不假修为,此其所以异也。”

旧或说“老者安之”一段,谓老者安于我,朋友信于我,少者怀于我。此说较好。盖老者安于我,则我之安之必尽其至;朋友信于我,则我之为信必无不尽;少者怀于我,则我之所以怀之必极其抚爱之道。却是见得圣人说得自然处。义刚。《集注》。

或问:“《集注》云‘安于我,怀于我,信于我’,何也?”曰:“如《大学》‘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一般,盖无一物不得其所也。老者,我去安他,他便安于我;少者,我去怀他,他便怀于我;朋友,我去信他,他便信于我。”又问颜子、子路所答。曰:“此只是各说身己上病痛处。子路想平日不能与朋友共裘马,颜子平日未能忘伐善施劳,故各如此言之。如新病安来说方病时事,如说我今日病较轻得些,便是病未曾尽去,犹有些根脚,更服药始得。彼云愿,则犹有未尽脱然底意思。又如病起时说愿得不病,便是曾病来。然二子如此说时,便是去得此病了,但尚未能如天子自然而已。如夫子则无此等了,旷然如太空,更无些滞碍。其所志但如此耳,更不消着力。”又曰:“古人拣己偏重处去克治。子路是去得个‘吝’字,颜子是去得个‘骄’字。”祖道。夔孙录云:“‘二子言志,恰似新病起人,虽去得此病了,但着服药隄防,愿得不再发作。若圣人之志,则旷然太虚,了无一物。’又曰:‘古人为学,大率体察病痛,就上面克治将去。’”

问:“‘老者安之’云云,一说:‘安者,安我也。’恭父谓两说只一意。”先生曰:“语意向背自不同。”贺孙云:“若作安老者说,方是做去。老者安我说,则是自然如此了。”曰:“然。”因举《史记?鲁世家》及《汉书?地理志》云:“‘鲁道之衰,洙、泗之间龂龂如也。’谓先鲁盛时,少者代老者负荷,老者即安之。到后来少者亦知代老者之劳,但老者自不安于役少者,故道路之间只见逊让,故曰‘龂龂如也’。《注》云:‘分辩之意也。’”贺孙。

问:“仲由何以见其求仁?”曰:“他人于微小物事,尚恋恋不肯舍。仲由能如此,其心广大而不私己矣,非其意在于求仁乎?”升卿。

问“夫子安仁,颜渊不违仁,子路求仁”。曰:“伊川云:‘孔子、二子之志,皆与物共者也,有浅深小大之间耳。’子路底浅,颜子底深;二子底小,圣人底大。子路底较粗,颜子底较细腻。子路必待有车马轻裘,方与物共,若无此物,又作么生。颜子便将那好底物事与人共之,见得那子路底又低了,不足为,只就日用间无非是与人共之事。颜子底尽细腻,子路底只是较粗。然都是去得个私意了,只是有粗细。子路譬如脱得上面两件鏖糟底衣服了,颜子又脱得那近里面底衣服了,圣人则和那里面贴肉底汗衫都脱得赤骨立了。”僩。

问:“孔子安仁,固无可言。颜子不违仁,乃是已得之,故不违,便是‘克己复礼’底事。子路方有与物共之志,故曰求仁。”曰:“然。”又曰:“这般事,如今都难说。他当时只因子路说出那一段,故颜子就子路所说上说,便见得颜子是个已得底意思。孔子又就颜子所说上说,皆是将己与物对说。子路便是个舍己忘私底意思。今若守定他这说,曰此便是求仁,不成子路每日都无事,只是如此!当时只因子路偶然如此说出,故颜子、孔子各就上面说去,其意思各自不同。使子路若别说出一般事,则颜子、孔子又自就他那一般事上说,然意思却只如此。”文蔚。

子路、颜渊、孔子言志,须要知他未言时如何。读书须迎前看,不得随后看。所谓“考迹以观其用,察言以求其心”。且如公说从仁心上发出,所以忘物我,言语也无病,也说得去,只是尚在外边。程先生言“不私己而与物共”,是三段骨体。须知义理不能已之处,方是用得。大抵道理都是合当恁地,不是过当。若到是处,只得个恰好。“事亲若曾子可也。”从周。

颜子之志,不以己之长方人之短,不以己之能愧人之不能,是与物共。道夫。

问:“车马轻裘与朋友共,亦常人所能为之事。子路举此而言,却似有车马衣裘为重之意,莫与气象煞辽绝否?”曰:“固则是。只是如今人自有一等鄙吝者,直是计较及于父子骨肉之间,或有外面勉强而中心不然者,岂可与子路同日而语!子路气象,非富贵所能动矣。程子谓:‘岂可以势利拘之哉!’”木之。

问:“浴沂地位恁高。程子称‘子路言志,亚于浴沂’,何也?”曰:“子路学虽粗,然他资质也高。如‘人告以有过则喜’,‘有闻未之能行,惟恐有闻’,见善必迁,闻义必徙,皆是资质高;车马轻裘都不做事看,所以亚于浴沂。故程子曰:‘子路只为不达“为国以礼”道理;若达,便是这气象也。’”淳。

问:“车马轻裘与朋友共,此是子路有志求仁,能与物共底意思,但其心不为车马衣裘所累耳,而程子谓其‘亚于浴沂’。据先生解,曾点事煞高,子路只此一事,如何便亚得他?”曰:“子路是个资质高底人,要不做底事,便不做。虽是做工夫处粗,不如颜子之细密,然其资质却自甚高。若见得透,便不干事。”广。

问:“‘愿闻子之志’,虽曰比子路、颜子分明气象不同,然观曾点言志一段,《集注》盛赞其虽答言志之问,而初实未尝言其志之所欲为。以为曾点但知乐所乐,而无一毫好慕之心,作为之想。然则圣人殆不及曾点邪?”曰:“圣人所言,虽有及物之意,然亦莫非循其理之自然,使物各得其所,而己不劳焉,又何害于天理之流行哉!盖曾点所言,却是意思;圣人所言,尽是事实。”

问:“‘不自私己,故无伐善;知同于人,故无施劳’,恐是互举。”曰:“他先是作劳事之‘劳’说。所以有那‘知同于人’一句。某后来作功劳之‘劳’,皆只是不自矜之意。‘无伐善’,是不矜己能;‘无施劳’,是不矜己功。”至之云:“‘无施劳’,但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意思解,也好。”曰:“《易》有‘劳而不伐’,与‘劳谦,君子有终’,皆是以劳为功。”义刚。

问:“《集注》云:‘羁靮以御马,而不以制牛。’这个只是天理,圣人顺之而已。”曰:“这只是天理自合如此。炎录云:“天下事合恁地处,便是自然之理。”如‘老者安之’,是他自带得安之理来;‘朋友信之’,是他自带得信之理来;‘少者怀之’,是他自带得怀之理来。圣人为之,初无形迹。季路、颜渊便先有自身了,方做去。如穿牛鼻,络马首,都是天理如此,恰似他生下便自带得此理来。又如放龙蛇,驱虎豹,也是他自带得驱除之理来。如剪灭蝮虺,也是他自带得剪灭之理来。若不驱除剪灭,便不是天理。所以说道‘有物必有则’。不问好恶底物事,都自有个则子。”又云:“子路更修教细密,便是颜子地位;颜子若展拓教开,便是孔子地位。子路只缘粗了。”又问:“《集注》云:‘皆与物共者也,但有小大之差耳。’”曰:“这道理只为人不见得全体,所以都自狭小了。最患如此。圣人如何得恁地大!人都不见道理,形骸之隔,而物我判为二。”又云:“‘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若见得‘万物皆备于我’,如何不会开展。”又问:“颜子恐不是强恕意思。子路却是强恕否?”曰:“颜子固不是强恕,然学者须是强恕始得。且如今人有些小物事,有个好恶,自定去把了好底,却把不好底与人。这般意思如何得开阔?这般在学者,正宜用工。渐渐克去,便是求仁工夫。”贺孙。

叔器问:“先识圣人气象,如何?”曰:“也不要如此理会。圣贤等级自分明了,如子路定不如颜子,颜子定不如夫子。只要看如何做得到这里。且如‘愿车马,衣轻裘,敝之无憾’,自家真能如此否?有善真能无伐否?有劳真能无施否?今不理会圣贤做起处,义刚录作:“今不将他做处去切己理会,体认分明着。”却只去想他气象,则精神却只在外,自家不曾做得着实工夫。须是‘切问而近思’。向时朋友只管爱说曾点、漆雕开优劣,亦何必如此。但当思量我何缘得到漆雕开田地,何缘得到曾点田地。若不去学他做,只管较他优劣,义刚录作:“如此去做,将久便解似他。他那优劣自是不同,何必计较。”便较得分明,亦不干自己事。如祖公年纪自是大如爷,爷年纪自是大如我,只计较得来也无益。”叔器云:“希颜录曾子书,莫亦要如此下工夫否?”曰:“曾子事杂见他书,他只是要聚做一处看。颜子事亦只要在眼前,也不须恁地起模画样。而今紧要且看圣人是如何,常人是如何,自家因甚便不似圣人,因甚便只似常人。就此理会得,自是超凡入圣!”淳。义刚同。

或问:“有人于此,与朋友共,实无所憾。但贫乏不能复有所置,则于所敝未能恝然忘情,则如之何?”曰:“虽无憾于朋友,而眷眷不能忘情于己敝之物,亦非贤达之心也。”道夫。附。

问:“谢氏解‘颜渊、季路侍’章,《或问》谓其以有志为至道之病,因及其所论浴沂御风,何思何虑之属,每每如此。窃谓谢氏论学,每有不屑卑近之意,其圣门狂简之徒欤?《集注》云:‘狂简,志大而略于事也。’”曰:“上蔡有此等病,不是小,分明是释、老意思。向见其杂文一编,皆不帖帖地。如《观复堂记》,如谢人启事数篇,皆然。其启内有云:‘志在天下,岂若陈孺子之云乎?身寄人间,得如马少游而足矣。’”必大。《或问》。

已矣乎章

问:“程子曰:‘自讼不置,能无改乎!’又曰:‘罪己责躬不可无,然亦不当长留在心胸为悔。’今有学者幸知自讼矣,心胸之悔,又若何而能不留耶?”曰:“改了便无悔。”又问:“已往之失却如何?”曰:“自是无可救了。”必大。

十室之邑章

或问:“美底资质固多,但以圣人为生知不可学,而不知好学。”曰:“亦有不知所谓学底。如三家村里有好资质底人,他又那知所谓学,又那知圣人如何是圣人,又如何是生知,尧如何是尧,舜如何是舜。若如此,则亦是理会不得底了。”焘。

义刚说:“‘忠信如圣人生质之美者也’。此是表里粹然好底资质。”曰:“是。”义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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