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之问:“‘智譬则巧,圣譬则力。’此一章,智却重。”曰:“以缓急论,则智居先;若把轻重论,则圣为重。且如今有一等资质好底人,忠信笃实,却于道理上未甚通晓;又有一样资质浅薄底人,却自会晓得道理,这须是还资质忠厚底人做重始得。”贺孙。
问“圣智”。曰:“智是知得到,圣是行得到。”盖卿。
问“巧力”。曰:“伯夷伊尹柳下惠力已至,但射不巧。孔子则既圣且智,巧力兼全。故孔子箭箭中的,三子者皆中垛也。”大雅。
黄子功问:“‘其至尔力,其中非尔力’,还是三子只有力无智否?”曰:“不是无智。知处偏,故至处亦偏。如孔子则箭箭中红心,三子则每人各中一边。缘他当初见得偏,故至处亦偏。”子功曰:“如此,则三子不可谓之圣。”曰:“不可谓之圣之大成,毕竟那清是圣之清,和是圣之和,虽使圣人清和,亦不过如此。颜子则巧处功夫已至,点点皆可中,但只是力不至耳。使颜子力至,便与孔子一般。”文蔚。
问:“‘集大成’章,以智比圣,智固未可以言圣。然孟子以智譬巧,以圣譬力,力既不及于巧,则是圣必由于智也,明矣。而尹和靖乃曰:
‘“始条理者”,犹可以用智;“终条理”,则智不容于其间矣。’则是以圣智浅深而言,与孟子之意似相戾。惟伊川引易‘知至至之,知终终之’,其意若曰,夫子所以能集三子而大成者,由其始焉知之之深也。盖知之至,行之必至。三子之智,始焉知之未尽,故其后行之虽各极其至,终未免各失于一偏。非终条理者未到,以其始条理者已差之矣。不知伊川之意是如此否?”曰:“甚好。金声者,洪纤高下有许多节目;玉振者,其始末如一。儿宽亦引金声、玉振,欲天子自致其知。是时未有孟子之书,此必古曲中有此语。非孟子知德之奥,焉能语此!”去伪。
或问:“‘玉振金声’,伊川以喻始终。或者之意,以此有变有不变。其说孰是?”曰:“二说相关,不可偏废。金声固是喻其始,然始则有变;玉振固是喻其终,至终则无变也。”去伪。
北宫锜问曰章
问:“孟子所答周室班爵禄,与周礼王制不同。”曰:“此也难考,然毕竟周礼底是。盖周礼是个全书,经圣人手作,必不会差。孟子之时,典籍已散亡,想见没理会。何以言之?太公所封,‘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穆陵今近徐州;无棣,今棣州也。这中间多少阔!岂止百里!孟子说‘太公之封于齐也,地非不足也,而俭于百里’,恐也不然。”又问:“天子六卿,诸侯大国三卿,次国二卿,小国孤卿。一国之土地为卿、大夫、士分了,国君所得殊不多。”曰:“‘君十卿禄’,禄者,犹今之俸禄。盖君所得,得为私用者。至于贡赋宾客,朝觐祭飨,交聘往来,又别有财储为公用,非所谓禄也。如今之太守既有料钱,至于贡赋公用,又自别有钱也。”僩。
问:“百亩之田,可食九人,其次八人、七人,又其次六人、五人。此等差别,是地有肥瘠耶,抑粪灌之不同耶?”曰:“皆人力之不同耳,然亦大约如此。缘有此五等之禄,故百亩所食有此五等。”问:“府、史、胥、徒,不知皆民为之,抑别募游手为之?”曰:“不可晓。想只是民为之。然府、史、胥、徒,各自有禄以代耕,则又似别募游手矣。以周礼考之,人数极多,亦安得许多闲禄给之?某尝疑周礼一书,亦是起草,未曾得行。盖左氏所纪,当时官号职位甚详,而未尝及于府、史、胥、徒,则疑其方出于周公草定之本,而未经施行也。使其有之,人数极多,何不略见于他书?如至没要紧职事,亦设人甚多,不知何故。但尝观自汉以来,及前代题名碑所带人从胥吏亦甚多,又不知如何。皆不可晓。”僩。
孟子论三代制度,多与周礼不合。盖孟子后出,不及见王制之详,只是大纲约度而说。广。
万章曰敢问交际章
“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言受天下所不辞,则舜受天下不为泰。“于今为烈”,是暴烈之“烈”,如“宣王承厉王之烈”。人杰。
“为之兆也。”兆,是事之端,犹缝罅也。僩。
问:“孔子‘于季桓子,见行可之仕’。孔子仕于定公,而言桓子,何也?”曰:“当时桓子执国柄,定公亦自做主不起。孔子之相,皆由桓子。受女乐,孔子便行矣。”如陈常弑齐君,孔子沐浴而告鲁公,又告桓子,事势可见。问:“堕三都,季氏何以不怨?”曰:“季氏是时自不奈陪臣何,故假孔子之力以去之。及既堕三都,而三桓之势遂衰。所以桓子甚悔,临死谓康子曰:‘使仲尼之去,而鲁不终治者,由我故也。’正如五代罗绍威,不奈魏博牙军何,假朱温之势以除之。既除牙军,而魏博之势大弱,绍威大悔,正此类也。孔子是时也失了这机会,不曾做得成。”僩。
子升问孔子仕季氏之义。曰:“此亦自可疑,有难说处。”因言:“三家后来亦被陪臣挠,也要得夫子来整顿,孔子却因其机而为之。如堕邑之事,若渐渐扫除得去,其势亦自削弱,可复正也。孟氏不肯堕成,遂不能成功。”因说:“如今且据史传所载,亦多可疑处。如鲁国司徒、司马、司空之官,乃是三家世为之,不知圣人如何得做司寇。”又问:“群弟子皆仕家臣,圣人亦不甚责之。”曰:“当时列国诸臣,皆世其官,无插手处,故诸子不择地而为之耳。”木之。
仕非为贫章
“‘位卑而言高,罪也。’以君臣之分言之,固是如此。然时可以言而言,亦岂得谓之出位?”曰:“前世固有草茅韦布之士献言者,然皆有所因,皆有次第,未有无故忽然犯分而言者。纵言之,亦不见听,徒取辱耳!若是明君,自无壅蔽之患,有言亦见听。不然,岂可不循分而徒取失言之辱哉!如《史记》说商鞅范雎之事,彼虽小人,然言皆有序,不肯妄发。商鞅初说孝公以帝道,次以王道,而后及伯道。彼非能为帝王之事也,特借是为渐进之媒,而后吐露其胸中之所欲言。先说得孝公动了,然后方深说。范雎欲夺穰侯之位以擅权,未敢便深说穰侯之恶,先言外事以探其君,曰:‘穰侯越韩魏而取齐之刚寿,非计也。’昭王信之,然后渐渐深说。彼小人之言,尚有次序如此,君子之言,岂可妄发也!某尝说,贾谊固有才,文章亦雄伟,只是言语急迫,失进言之序,看有甚事,都一齐说了,宜绛灌之徒不说,而文帝谦让未遑也。且如一间破屋,教自家修,须有先后缓急之序;不成一齐拆下,杂然并修。看他会做事底人便别,如韩信邓禹诸葛孔明辈,无不有一定之规模,渐渐做将去,所以所为皆卓然有成。这样人方是有定力,会做事。如贾谊胸次终是闹,着事不得,有些子在心中,尽要迸出来。只管跳踯爆趠不已,如乘生驹相似,制御他未下。所以言语无序,而不能有所为也。易曰:‘艮其辅,言有序,悔亡。’圣人之意可见矣。”僩。
万章问士不托诸侯章
至之问:“孟子所以出处去就辞受,都从‘礼门也,义路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做出。”曰:“固是不出此二者。然所谓义,所谓礼,里面煞有节目。至录云:“其中毫厘必辨。”如‘往役,义也;往见,不义也’,‘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之类,便都是义之节目。如云‘廪人继粟,庖人继肉,不以君命将之’之类,都是礼之节目,此便是礼。‘以君命将之,使己仆仆尔亟拜也’,便不是礼。又如‘于齐,王餽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馈五十镒而受;于薛,馈七十镒而受’,这个都有个则,都有义。君子于细微曲折,一一都要合义,所以易中说:‘精义入神,以致用也。’义至于精,则应事接物之间,无一非义。不问小事大事,千变万化,改头换面出来,自家应副他,如利刀快剑相似,迎刃而解,件件剖作两片去。孟子平日受用,便是得这个气力。今观其所言所行,无不是这个物事。初见梁惠王,劈初头便劈作两边去。”贺孙。至录云:“孟子是义精,所以不放过。义是一柄利刀,凡事到面前,便割成两片,所以精之。集义者,盖毫厘微细各有义。‘精义入神以致用也’。所以要‘精义入神’者,盖欲‘以致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