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齐闻《韶》,学之三月,不知肉味’。上蔡只要说得泊然处,便有些庄、老。某谓正好看圣人忘肉味处,始见圣人之心如是之诚,《韶乐》如是之美。”又举《史记》载孔子至齐,促从者行,曰:“《韶乐》作。”从者曰:“何以知之?”曰:“吾见童子视端而行直。”“虽是说得异,亦容有此理。”贺孙。
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章
“‘夫子为卫君乎?’若只言以子拒父,自不须疑而问。今冉子疑夫子为卫君者,以常法言之,则卫公辄亦于义当立者也。以辄当立,故疑夫子必助之。‘求仁而得仁’,此只是不伤其本心而已。若伯夷、叔齐,不让而于心终不安。人之心本仁,才伤着本心,则便是不仁矣。”谟。
夫子说:“古之贤人也。”贤人固有做得间不恰好处,便未知得夷、齐之让是与不是。若是,不必逊,则终未免有怨悔;若有怨悔,则让便未得为是。如此,则未见得夫子不为辄。所以更问“怨乎”。夫子说:“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恁地便是要让,让方是合这道理。既是以让为合理,则始知夫子之不为辄。义刚。
只“伯夷、叔齐古之贤人也”一句,便可知得夫子不为卫君矣。何故更要问“怨乎”这一句?却煞有说话。子贡也是会问。义刚。
安卿以书问夷、齐,辩论甚悉。曰:“大概是如此。但更于‘求仁而得仁’上看。”道夫问:“‘安’字,莫便是此意否?”曰:“然。但见他说得来不大段紧切,故教他更于此上看。”曰:“伯夷不敢安嫡长之分,以违君父之命;叔齐不敢从父兄之命,以乱嫡庶之义,这便是‘求仁’。伯夷安于逃,叔齐安于让,而其心举无陧杌之虑,这便是‘得仁’否?”曰:“然。卫君便是不能求仁耳。”道夫。
孔子论伯夷,谓:“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司马迁作《伯夷传》,但见得伯夷满身是怨。苏子由《伯夷论》却好,只依孔子说。文蔚。
问:“子贡‘卫君’之问,与‘去兵、去食’之问,皆非寻常问者所及,程子固常称之,而又曰:‘孔门学者,独颜子为善问。’何也?”曰:“颜子之问,又须亲切。如此事在颜子,又自理会得,亦不必问也。”必大。
问:“‘夫子为卫君’章,程子所引谏伐事,《或问》论非此章答问本意,当矣。今《集注》全载其说,不删此语,何也?”曰:“谏伐而饿,固非此章本意;然亦是伯夷不怨底事,故程子同引来说。”必大。《集注》。
子贡之问,意只主让国。谏伐之事,却在里面事。如圣人,却是泛说。焘。
吴伯英问:“夷、齐让国而去,一以父命为尊,一以天伦为重,要各得其本心之正,而尽乎天理之公矣。所谓‘孤竹君’,当时或无中子之可立,则二子将奈何?”曰:“纵二子不立,则其宗社之有贤子弟,立之可也。”壮祖。
或问:“伯夷、叔齐之让,使无中子,则二子不成委先君之国而弃之!必有当立者。”曰:“伊川说,叔齐当立。看来立叔齐虽以父命,然终非正理,恐只当立伯夷。”或曰:“伯夷终不肯立,奈何?”曰:“若国有贤大臣,则必请于天子而立之,不问伯夷情愿矣。看来二子立得都不安。但以正理论之,则伯夷分数稍优耳。胡文定《春秋》解这一段也好,说吴、季札让国事,圣人不取之,牵引四五事为证。所以《经》只书‘吴子使札来聘’,此何异于楚子使椒来聘之事耶?但称名,则圣人贬之深矣云云。但近世说《春秋》皆太巧,不知果然否也。”僩。
胡家说夷、齐所为,全性命之理。若他人谓其全性命之理犹可,若谓夷、齐要全性命之理,而后如此为之,此大害义理!“杀身成仁”,亦只是义当杀身,即是成仁。若为成仁而杀身,便只是利心。扬。
饭疏食章
义刚说“乐在其中”一章。先生曰:“这有三十来个字,但看那个字是先。只‘乐’字是先。他是先理会得那乐后,方见得‘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吕与叔数句说得好,非是有所见,如何道得到!”义刚。
问:“‘乐亦在其中’,圣人何为如是之乐?”曰:“正要理会圣人之心如何得恁地。圣人之心更无些,子渣滓。故我之心淘来淘去,也要知圣人之心。”恪。
“乐亦在其中”,此乐与贫富自不相干,是别有乐处。如气壮底人,遇热亦不怕,遇寒亦不怕。若气虚,则必为所动矣。闳祖。
叔器说“乐在其中”,引“博文约礼”。曰:“颜子自是颜子乐,与夫子也不干事。这说得不相似。”义刚。
问:“《或问》谓:‘夫子乐在其中,与颜子之不改者,又有间矣。’岂非谓颜子非乐于箪瓢,特不以是而改其心之所乐?至于夫子,则随所寓而乐存焉。一曰‘不改’,一曰‘亦在’,文意固自不同否?然程子则曰:‘非乐疏食饮水也。虽疏食饮水,不能改其乐也。’却似无甚异于所以论颜子者。今《集注》乃载其说,何耶?”曰:“孔、颜之乐亦不必分。‘不改’,是从这头说入来;‘在其中’,是从那头说出来。”必大。《集注》。余见《颜乐章》。
问:“上蔡云:‘义而得富得贵,犹如浮云,况不义乎!’”曰:“这是上蔡说得过当。此只说不义之富贵,视之如浮云,不以彼之轻,易吾之重。若义而得富贵,便是当得,如何掉脱得。如舜、禹有天下,固说道‘不与’,亦只恁地安处之。又如‘所以长守贵也,所以长守富也’,义当得之,亦自当恁地保守。尧命舜云:‘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岂是不要保守!”贺孙。《集义》。
加我数年章
问“五十学《易》”一段。曰:“圣人学《易》,于天地万物之理,吉凶悔吝,进退存亡,皆见得尽,自然无差失。圣人说此数句,非是谩然且恁地说。圣人必是见得是如此,方如此说。”谦之。
因学者问“学《易》无大过”章,曰:“《易》只有‘阴阳’两字分奇偶。一画是阳,两画是阴,从此错综,推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后来文王却就画系之以辞。看来《易》元初只是画。”又曰:“天地只是一个阴,一个阳,把来错综。大抵阳则多吉,阴则多凶,吉为善,凶为恶。又看所处之位,逐爻看之,阳有时而凶,阴有时而吉。”又曰:“如他经,先因其事,方有其文。如《书》言尧、舜、禹、成汤、伊尹、武王、周公之事。因有许多事业,方说到那里;若无那事,亦不说到那里。《易》则是个空底物事,未有是事,预先说是理,故包括得尽许多道理。看人做甚事,皆撞着也。”又曰“‘《易》,无思也,无为也。’《易》是个无情底物事,故‘寂然不动’。占之者吉凶善恶随事着见,乃‘感而遂通’。”又云:“《易》中多言‘正’,如‘利正’,‘正吉’,‘利永正’之类,皆是要人守正。”又云:“《易》如占得一爻,须是反观诸身,果尽得那道理否?如《坤》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须看自家能直,能方,能大,方能‘不习无不利’。凡皆类此。”又曰:“所谓‘大过’,如当潜而不潜,当见而不见,当飞而不飞,皆是过。”又曰:“《乾》之一卦,纯乎阳,固是好。如‘元亨利贞’,盖大亨之中,又须知利在正,非正则过矣。”又曰:“如《坤》之初六,须知履霜有坚冰之渐,要人恐惧修省。不知恐惧修省,便是过。《易》大概欲人恐惧修省。”又曰:“文王《系辞》,本只是与人占底书。至孔子作《十翼》,方说‘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又曰:“夫子读《易》,与常人不同。是他胸中洞见阴阳刚柔、吉凶消长、进退存亡之理。其赞《易》,即就胸中写出这个理。”植。
问:“伊川前一说,则大过在《八索》之类;后一说,则大过在弟子之学《易》者,俱未有定据。”曰:“《史记》‘加’作‘假’,古本‘五十’作‘卒’字。‘加’‘假’声相近,‘五十’与‘卒’字相似,而并误也。此孔子系《易》之时,自谓‘假我数年,卒以学《易》,可以无大过’者,为此自谦之辞,以教学者,深以见《易》之道无穷也。”谟。
子所雅言章
问“子所雅言:《诗》《书》、执礼”。曰:“古之为儒者,只是习《诗?书》礼乐。言‘执礼’,则乐在其中。如《易》则掌于太卜,《春秋》掌于史官,学者兼通之,不是正业。只这《诗书》,大而天道之精微,细而人事之曲折,无不在其中;礼则节文法度。圣人教人,亦只是许多事。”僩。
“子所雅言:《诗》《书》、执礼”,未常及《易》。夫子常所教人,只是如此,今人便先为一种玄妙之说。德明。
“伊川云:‘夫子雅素之言,止于如此。若“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者,则在“默而识之”。’不知性与天道,便于《诗》《书》、执礼中求之乎?”曰:“语意不如此。观子贡说‘夫子之言性与天道’,自是有说时节,但亦罕言之。”恭父云:“观子贡此处,固足以见子贡方闻性天道之妙。又如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这是大段警悟他处。”曰:“这般处是大段分晓。”又云:“若实能‘默而识之’,则于‘《诗》《书》、执礼’上,自见得性与天道。若不实能默识得,虽圣人便说出,也晓不得。”贺孙问:“‘执礼’,‘执’字,恐当时自以‘执’字目其礼,非夫子方为是言?”曰:“《诗?书》,只是口说得底,惟礼要当执守,故孔子常说教人执礼。故云:‘《诗》《书》、执礼,皆雅言也。’不是当时自有此名。”贺孙。《集注》。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章
问“发愤忘食,乐以忘忧”。曰:“圣人全体极至,没那不间不界底事。发愤便忘食,乐便忘忧,直恁地极至。大概圣人做事,如所谓‘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直是恁地!”焘。
因说“发愤忘食,乐以忘忧”,曰:“观天地之运,昼夜寒暑,无须臾停。圣人为学,亦是从生至死,只是如此,无止法也。”僩。
为学要刚毅果决,悠悠不济事。且如“发愤忘食,乐以忘忧”,是甚么样精神!甚么样骨力!因说胡季随。学蒙。
对叶公之问,见其事皆造极,脱然无所系累,但见义理无穷,不知岁月之有改。“莫我知”之叹,见其乐天安土,无入而不自得,天人事理,洞然无毫发之间。苟有一毫之私,则无以窥此境之妙,故曰:“知我者其天乎!”道夫。
“学者做得事不是,须是悔;悔了,便不要做始得。若悔了,第二番又做,是自不能立志,又干别人甚事?”因问:“《集注》有‘未得则发愤忘食’之说。”曰:“圣人未必有未得之事,且如此说。若圣人便有这般事,是他便发愤做将去。学者当悔时,须是学圣人,始得。岂可自道我不似圣人,便休却!”明作。《集注》。
叔器问:“‘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何以便见‘全体至极,有非圣人不能及者’?”曰:“这样处也难说,可以意晓。但是见得圣人事事透彻,事事做到那极致处。”叔器问:“看圣贤说话,也须先识圣人是甚么样人,贤人是甚么样人,方见得他说得浅深。”曰:“夫子说‘圣人、君子、善人、有恒’,等级甚分明。要见等级,只是孟子‘六谓’之说。如‘可欲之谓善’,便是那善人;如‘充实之谓美’等,便皆是那贤人事;如‘大而化之’以上,方是圣人事。”义刚。
问横渠“仲尼愤一发而至于圣”之说。曰:“圣人紧要处,自生知了。其积学者,却只是零碎事,如制度文为之类,其本领不在是。若张子之说,是圣人全靠学也。大抵如所谓‘我非生而知之,好古敏以求之’,皆是移向下一等说以教人。亦是圣人看得地步广阔,自视犹有未十全满足处,所以其言如此。非全无事实,而但为此词也。”必大。《集义》。
我非生而知之者章
问:“‘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圣人之敏求,固止于礼乐名数。然其义理之精熟,亦敏求之乎?”曰:“不然。圣人于义理,合下便恁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敏求,则多能之事耳。其义理完具,礼乐等事,便不学,也自有一副当,但力可及,故亦学之。若孟子于此等,也有学得底,也有不曾学得底,然亦自有一副当,但不似圣人学来尤密耳。”仲思问:“何以言之?”曰:“如班爵禄、井田、丧礼之类,只是说得大概。然亦是去古远,无可考处。但他大纲正,制度虽有不备处,亦不妨。”伯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