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孔子所称管仲夺伯氏邑,‘没齿无怨言’,此最难,恐不但是威力做得。”曰:“固是。虽然,亦只是霸者事。”问:“武侯于廖立、李平是如何?”曰:“看武侯事迹,尽有驳杂去处;然事虽未纯,却是王者之心。管仲连那心都不好。程先生称武侯‘有王佐之才’,亦即其心而言之,事迹间有不纯也。然其要分兵攻魏,先主将一军入斜谷,关羽将荆州之众北向,则魏首尾必不相应,事必集矣。蜀人材难得,都是武侯逐旋招致许多人,不似高祖、光武时云合响应也。”贺孙。
问:“《集注》云:‘管仲之德,不胜其才;子产之才,不胜其德,其于圣人之道,概乎其未有闻也。’若据二子所成之事迹,则诚未知圣人之学。然观管仲‘非鬼神通之,精神之极也’之语,与子产论伯有事,其精思察理如此,恐亦未可谓全不知圣人之学。”曰:“大处他不知,如此等事,他自知之。且使子路为郑国,必须强似子产。观其自谓三年为国,‘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则必不为强国所服属矣。”广。
贫而无怨章
问“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曰:“贫则无衣可着,无饭可吃,存活不得,所以无怨难。富则自有衣着,自有饭吃,但略知义理,稍能守本分,便是无骄,所以易。二者其势如此。”焘。
“贫而无怨”,不及于“贫而乐”者,又胜似“无谄”者。
子路问成人章
至之问:“‘子路问成人’一章,曰‘知’,曰‘不欲’,曰‘勇’,曰‘艺’。有是四德,而‘文之以礼乐’,固‘可以为成人’。然圣人却只举臧武仲、公绰、卞庄子、冉求,恐是就子路之所及而言。”曰:“也不是拣低底说,是举这四人,要见得四项。今有人知足以致知,又无贪欲,又勇足以决,又有才能,这个亦自是甚么样人了!何况又‘文之以礼乐’,岂不足为成人。”又问:“《集注》谓‘才全德备,浑然不见一善成名之迹,粹然无复偏倚驳杂之弊’,虽圣人亦不过如此。后面又说:‘若论其至,则非圣人尽人道不足以语此。’然则圣人之尽人道,事体似又别?”曰:“若圣人,则不用件件恁地说。”又问:“下面说:‘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觉见子路也尽得此三句,不知此数语是夫子说,是子路说?”曰:“这一节难说。程先生说‘有忠信而不及于礼乐’,也偏。”至之云:“先生又存胡氏之说在后,便也怕是胡氏之说是,所以存在后。”倪。时举录略,别出。
至之问“子路问成人”一章。曰:“有知而不能不欲,则无以守其知;能不欲而不能勇,则无以决其为知。不欲且勇矣,而于艺不足,则于天下之事有不能者矣。然有是四者,而又‘文之以礼乐’,兹其所以为成人也。”又问:“若圣人之尽人道,则何以加此?”曰:“圣人天理浑全,不待如此逐项说矣。”时举。
或问“文之以礼乐”。曰:“此一句最重。上面四人所长,且把做个朴素子,唯‘文之以礼乐’,始能取四子之所长,而去四子之所短。然此圣人方以为‘亦可以为成人’,则犹未至于践形之域也。”时举。
亚夫问“子路成人”章。曰:“这一章,最重在‘文之以礼乐’一句上。‘今之成人者’以下,胡氏以为是子路之言,恐此说却是,盖圣人不应只说向下去。且‘见利思义’至‘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三句,自是子路已了得底事,亦不应只恁地说。盖子路以其所能而自言,故胡氏以为‘有“终身诵之”之固’也。”亚夫云:“若如此,夫子安得无言以继之?”曰:“恐是他退后说,也未可知。”时举。
杨尹叔问:“‘今之成人’以下,是孔子言,抑子路言?”曰:“做子路说方顺。此言亦似子路模样。然子路因甚如此说?毕竟亦未见得。”又问:“公绰不欲等,可以事证否?”曰:“亦不必证。此只是集众善而为之,兼体用、本末而言。”淳。
子问公叔文子章
“时然后言”者,合说底不差过它时节。植。
问“子问公叔文子”章。曰:“且说这三个‘不厌’字意思看。”或云:“缘它‘时然后言’,‘时然后笑’,‘时然后取’,所以人不厌之。”曰:“惟其人不厌之,所以有‘不言、不笑、不取’之称也。盖其言合节拍,所以虽言而人不厌之,虽言而实若不言也。这‘不厌’字意,正如孟子所谓‘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民犹以为小’相似。”僩。
魏才仲问:“‘子问公叔文子’一段,当时亦未必是夸。”曰:“若不是夸,便是错说了。只当时人称之已过当,及夫子问之,而贾所言又愈甚,故夫子不信。”可学。
“如‘不言,不笑,不取’,似乎难,却小。若真能如此,只是一偏之行。然公明贾却说‘以告者过也’。‘时然后言,乐然后笑,义然后取’,似乎易,却说得大了。盖能如此,则是‘时中’之行也。”焘。
晋文公谲而不正章
因论桓、文谲正,曰:“桓公是较本分得些子。文公所为事,却多有曲折处,《左传》所载可见,盖不特天王狩河阳一事而已。”义刚。
《东莱博议》中论桓、文正谲甚详,然说亦有过处。又曰:“桓公虽谲,却是直拔行将去,其谲易知。如晋文,都是藏头没尾,也是跷踦。”骧。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章
周衰,王道不振,管仲乃能“九合诸侯,不以兵车”,功被当时,泽流后世,谁得如他之仁!“如其仁”,夫子许其有仁之事功也。砥。
江彝叟问:“管仲,‘如其仁’,颜漕说作管仲之仁如召忽,是否?”曰:“圣人于上面,岂曾许召忽仁来。圣人分明直许管仲云:‘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者,谁得似他这仁!”又云:“公且仔细看他是许管仲,不是许管仲?圣人上面既说得管仲如此大了,后面却如何只恁地小结杀得?且如公做文字,上面说几句重了,下面如何恁地轻去得?”江兄又问:“颜漕之意,以召忽之死为仁,而管仲似之。”曰:“圣人于上面已自说‘自经于沟渎’一项,已结之矣,岂得更如此?”先生因说:“扬雄言:‘爰变丹青,如其智!’这句便是不许他底说话。且如《易》中所谓‘又谁咎也’,自有三个,而其义则有两样:如‘不节之嗟’与‘自我致寇’言之,则谓咎皆由己,不可咎诸人。如‘出门同人’言之,则谓人谁有咎之者矣。以此见古人立言,有用字虽同而其义则不同。”卓。贺孙疑同闻别出。
江问:“‘如其仁’,或说如召忽之仁。”曰:“公且道此是许管仲,是不许管仲?看上面如此说,如何唤做不许他。上面说得如此大了,下面岂是轻轻说过。旧见人做时文,多做似仁说,看上文是不如此。公且道自做数句文字,上面意如此,下面意合如何?圣人当时举他许多功,故云谁如得他底仁!终不成便与许颜子底意相似。管仲莫说要他‘三月不违仁’,若要他三日,也不会如此。若子贡、冉求诸人,岂不强得管仲!”贺孙。
亚夫问:“管仲之心既已不仁,何以有仁者之功?”曰:“如汉高祖、唐太宗,未可谓之仁人。然自周室之衰,更春秋、战国以至暴秦,其祸极矣!高祖一旦出来平定天下,至文、景时几致刑措。自东汉以下,更六朝、五胡以至于隋,虽曰统一,然炀帝继之,残虐尤甚,太宗一旦扫除以致贞观之治。此二君者,岂非是仁者之功耶!若以其心言之,本自做不得这个功业。然谓之非仁者之功,可乎?管仲之功,亦犹是也。”时举。
才仲问:“南轩解子路、子贡问管仲,疑其‘未仁’,‘非仁’,故举其功以告之。若二子问‘管仲仁乎’,则所以告之者异。此说如何?”先生良久曰:“此说却当。”可学。
问:“《集注》说:‘子路疑管仲忘君事雠,忍心害理,不得为仁。’此忍心之‘忍’,是残忍之‘忍’否?方天理流行时,遽遏绝之使不得行,便是忍心害理矣。”曰:“伤其恻隐之心,便是忍心,如所谓‘无求生以害仁’,害仁便是忍心也。故谢子说‘三仁’云:‘三子之行,同出于至诚恻怛之意。’此说甚好。”广。
子贡曰管仲非仁章
安卿问:“伊川言:‘仲始与之同谋,遂与之同死,可也。知辅之争为不义,将自免以图后功,亦可也。’窃谓天下无两可之理,一是则一非,如两可之说,恐亦失之宽否?”曰:“虽无两可,然前说亦是可。但自免以图后功,则可之大者。”淳曰:“孟子‘可以死,可以无死’,是始者见其可以死,后细思之,又见其可以无死,则前之可者为不可矣。”曰:“即是此意。”安卿又问:“《集注》谓:‘王、魏先有罪而后有功,不可以相掩。’只是论其罪则不须论其功,论其功则不须论其罪否?”曰:“是。”尧卿问:“管仲功可掩过否?”曰:“他义不当死。”久之,又曰:“这般处也说得不分晓。大抵后十篇不似前十篇。如‘子路问成人’处,说得也粗。”安卿云:“只是臧武仲之知等,皆不是十分底事。”曰:“是。”义刚。淳录同。
问:“《集解》云:‘管仲有功而无罪,故圣人独称其功。王、魏先有罪而后有功,则不以相掩可也。’其视程子说,固平实矣。然人之大节已失,其余莫不足观否?”曰:“虽是大节已失,毕竟他若有功时,只得道他是有功,始得。”广。
管仲不死子纠,圣人无说,见得不当死。后又有功可称,不是后功可以偿前不死之罪也。伊川有此意,亦恐看得不曾仔细。魏郑公则是前仕建成矣,不当更仕太宗,后却有功。温公论嵇绍、王裒,谓绍后有死节之功,须还前不是。后既策名委质,只得死也,不可以后功掩前过。王、魏二公谓功可以补过,犹可。管仲则前无过而后有功也。杨。
“管仲,孔子自有说他过处,自有说他功处,过不能以掩功。如唐之王、魏亦然。”或问:“设有弑父弑君不可赎之罪,虽有功,亦在所不说矣。”曰:“如此,则无可言者。”文蔚。
问:“圣人分明是大管仲之功,而孟子硬以为卑,如何?”曰:“孟子是不肯做他底,是见他做得那规模来低。”因云:“若仲辅其君,使佐周室以令天下,俾诸侯朝聘贡赋皆归于王室,而尽正名分,致周之命令复行于天下,己乃退就藩臣之列,如此乃是。今仲纠合诸侯,虽也是尊王室,然朝聘贡赋皆是归己,而命令皆由己出。我要如此便如此,初不禀命于天子。不过只是要自成霸业而已,便是不是。”义刚。
陈成子弑简公章
问“陈成子弑简公”一章。曰:“哀公若委之孔子,孔子须有计画以处之,必不空言而但已也。谓须有后手。意孔子,若哀公委之以权,必有道理以制三子,但有些罅缝,事便可成。”谓举国不从,而三子内一个动,便得。又问:“程子云:‘左氏记孔子之言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此非孔子之言。诚若此言,是以力不以义也。’”曰:“圣人举事,也不会只理会义理,都不问些利害,事也须是可行方得。但云‘以鲁之众,加齐之半’,须是先得鲁之众,方可用齐之半。盖齐之半虽未必难动,而鲁之众却未便得他从。然此事圣人亦必曾入思虑,但却不专主此也。”焘。
问:“‘陈成子弑简公’章云:‘三子有无君之心,夫子所以警之。’”曰:“须先看得圣人本意。夫子初告时,真个是欲讨成子,未有此意。后人自流溯源,知圣人之言可以警三子无君之心,非是圣人托讨成子以警三子。圣人心术,不如此枉曲。”雉。
子路问事君章
亚夫问“勿欺也,而犯之”。曰:“犯,只是‘有犯无隐’之‘犯’。如‘三谏不听’之类,谏便是犯也。”时举。
徐问:“‘勿欺也,而犯之。’子路岂欺君者?莫只是他勇,便解恁地否?”曰:“是恁地。子路性勇,凡言于人君,要他听,或至于说得太过,则近乎欺。如唐人谏敬宗游骊山,谓骊山不可行,若行必有大祸。夫骊山固是不可行,然以为有大祸,则近于欺矣。要之,其实虽不失为爱君,而其言则欺矣。”
问:“如何是欺?”曰:“有意瞒人,便是欺。”曰:“看得子路不是瞒人底人。”曰:“‘无臣而为有臣’,乃欺也。”广。
君子上达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