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克诺普夫利用外国作家为自己创造出一个利润可观的生存环境之时,另一家新创办的犹太公司又凭借发掘(有时是重新发掘)美国作家大获成功,这家公司就是伯尼-利弗莱特出版公司(Boni&Liveright),由艾伯特·伯尼(AlbertBoni)、查尔斯·伯尼(CharlesBoni)兄弟两人与贺拉斯·利弗莱特(HoraceLiveright)共同成立。此前,伯尼兄弟在麦道格大街上经营着左翼立场的华盛顿广场书店,而利弗莱特是债券推销员。虽然3位创始人并没有太多出版专业知识,但公司却迅速走红。
这三人争执不休,到20年代初伯尼兄弟离开,只留下了利弗莱特作为唯一负责人。从1925年到1927年的3年时间里,他集中出版了一长串质量上佳的辉煌作品,就一家出版公司而言可谓登峰造极。这些书包括西奥多·德莱塞的《美国悲剧》、舍伍德·安德森的《阴沉的笑声》、海明威的《在我们的时代里》(后来他投奔了斯克里伯纳出版公司)、威廉·福克纳的《士兵的报酬》、多萝西·帕克的《足够长的绳索》、格特鲁德·阿瑟顿的《水晶杯》、伊莎多拉·邓肯的《邓肯自传》、伯特兰·罗素的《教育与美好生活》、埃米尔·路德维希的《拿破仑传》和曾获诺贝尔文学奖但遭遗忘的罗杰·加尔尤金的《蒂博一家》,还有刘易斯·芒福德的《黄金岁月》及尤金·奥尼尔的三部戏剧,以及T。S。艾略特、庞德、卡明斯(E。E。gs)、埃德加·马斯特斯(EdgarLeeMasters)和罗宾逊·杰弗斯(RobinsonJeffers)的诗歌集,还有好莱坞编剧安妮塔·卢斯的流行作品《绅士爱美人》(GentlemenPreferBlondes)。《绅士爱美人》假托是迷茫的淘金者罗雷来·李的日记,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文学作品,但它非常畅销。据说,连詹姆斯·乔伊斯都被它迷住了。
利弗莱特是个了不起的出版人,但却是个糟糕透顶的商人。他迈的步子太大,雇用了太多的员工,又付给他们超乎其能力的薪水。由于糟糕的经营决策,在1927年伯尼-利弗莱特出版公司只赚了1203美元,遭遇了重大的停业危机。
利弗莱特在股市和百老汇做了大量投资,都不太成功,问题进一步恶化了。1927年,他从一个出乎意料的源头找到了临时救世主。利弗莱特从伦敦引进了一出极为成功的喜剧:《吸血鬼德古拉伯爵》(Dracula)。针对美国市场,他选择了名不见经传的匈牙利演员贝拉·卢戈西(BelaLugosi)。卢戈西虽已在美国待了6年,但英语还是说得不太好,他背台词只记读音,却并不明白台词的意思,这让他的措辞表达颇为有趣。卢戈西的职业生涯本始于浪漫爱情角色,但1926年他在一部名叫《奶酪里的魔鬼》(TheDevilintheCheese)的难忘小制作电影里扮演了一个恶棍。靠着这一优势,他似乎领悟了德古拉的精髓。
9月19日,《吸血鬼德古拉伯爵》在康涅狄格州纽黑文的舒伯特剧院登场。为期两星期的试映十分成功,10月5日,它来到纽约的富尔顿剧院正式首映。利弗莱特想出了他这辈子最精彩的宣传噱头:在每场演出时让护士在剧院照护,以强调这出剧有多么惊悚。这套把戏可谓神来之笔,《吸血鬼德古拉伯爵》大受欢迎,在纽约上演了一年多又巡回表演了两年多,在利弗莱特最需要钱的时候给他挣了许多钱。
这出剧也成就了贝拉·卢戈西,因为在他剩下的职业生涯,他除了扮演德古拉什么也没做。1931年他主演了同名电影,以及大量的衍生续集。他经常换老婆(他结过5次婚)并沉迷于毒品,但在职业上,他专攻此道近30年。他对德古拉伯爵专注达到了这样的程度:1956年去世后,他穿着德古拉伯爵的装束下了葬。
对于贺拉斯·利弗莱特的经济困境而言,《吸血鬼德古拉伯爵》并不是最终的解决途径,而只是让他的公司多延续了几年,公司在1933年破产,到那时它的杰作基本上也出完了。几乎完全靠着克诺普夫和利弗莱特两人的努力,到20世纪20年代末美国出版业比10多年前更国际化,也更加大胆了。
经过了沉闷的春天和夏天,百老汇总算有望热闹起来了。有两场备受关注的剧目要在9月上演。其一是乔治·格什温(Geershwin)、艾拉·格什温(IraGershwin)作曲填词的《甜姐儿》(FunnyFace),主演是弗雷德·阿斯泰尔(StarringFred)、阿黛尔·阿斯泰尔(AdelAstaire),还有市长吉米·沃克的情妇贝蒂·康普顿(Bettypton),它将成为大热门,演出了250场。剧中流传至今的曲目包括MyOneandOnly和S·Wonderful。剧中加塞了一个“林德伯格式的飞行员”角色,以迎合时尚(1957年的电影版完全不同,删掉了飞行员一角并且只保留了原作中的4首歌)。
另一部更有影响力的电影是杰罗姆·科恩(JeromeKern)和奥斯卡·汉默斯坦(OscarHammersteinII)创作的,讲述密西西比河船上生活的复杂音乐剧,名叫《演艺船》(ShowBoat),而且它将彻底改变音乐剧的演出程序。一位戏剧史学家说:“美国音乐剧的历史非常简单,分为两个时代,《演艺船》之前和《演艺船》之后。”
《演艺船》改编自埃德娜·费伯(EdnaFerber)前一年出版的小说。费伯是新近(不过在她的人生里却算是很晚)才获得巨大成功的作家。1927年夏天时她42岁,来自威斯康星州阿普尔顿,是个犹太店主的女儿。她个子矮小身材滚圆,从未结过婚,也从未有过伴侣,为人尖酸刻薄。旅行作家迈克尔·阿伦(MichaelArlen)看到费伯穿着一件双排扣外套就问:“埃德娜,你怎么看起来跟个男的似的?”费伯回答:“迈克尔,你还不是一样,你又是怎么回事呢?”因为机智聪慧她受到了“阿尔冈琴圆桌会议”的欢迎,这个非正式的聪明人午餐俱乐部定于每个工作日在阿尔冈琴酒店聚会,由当时最成功的喜剧剧作家乔治·考夫曼(GeeKaufman)专业承办。他们非常成功地合作了一系列喜剧作品。
不管费伯在喜剧上多么有才华,她的小说技能却磨炼得还不够好。评论家约翰·拉尔(JohnLahr)坦率地说,《演艺船》就是“糟糕作品的热闹大集合”。为说明她的文风就像“嗑减肥药的少年”,拉尔引用了如下段落:“密西西比河本身成了一头黄褐色的老虎,刚清醒过来,狂怒、嗜血,摇晃着巨大的尾巴猛烈攻击,用它残忍的爪子撕扯抓挠,在岸边用它长长的獠牙吞噬大片的土地、房屋、树木、牛、人,甚至……”但在那个时代许多人都觉得这本书饶有情致。作曲家杰罗姆·科恩就是它的热情拥护者,他恳求费伯允许自己将它改编成音乐剧。费伯担心其可行性,但答应让科恩试试,结果弄出了戏剧史学家口中的“百老汇有史以来最成功、影响最深远的音乐剧”。
跟埃德娜·费伯同年,科恩于1885年出生于纽约市的一个富裕之家。他的父亲是个成功的商人,让科恩接受了良好的教育。科恩在纽约音乐学院学习了音乐理论和作曲,但早年一直在叮砰巷[3]搞流行音乐。他原来的专业是为引进的戏剧(业内叫作“插入剧”)创作新歌曲,但很快就开始写原创歌曲了。科恩本来永远没有成名的机会。1915年5月,他曾订了“卢西塔尼亚号”[4]邮轮的船票出洋,但睡过了头所以没上船,而这一次恰好也是“卢西塔尼亚号”的最后一次航行。
这是百老汇异常繁忙的一个时期,20世纪20年代每年平均会上映50部新音乐剧。科恩很高产,光是1917年他就为5部音乐剧作了曲,还额外编写了大量歌曲。同时他也腾起了勃勃雄心,就在这一年他写道:“以我之见,乐曲要能推进剧作的进程,表现演唱者的个性。”虽然今人难以想象,但这是一个极具革命性的概念,而《演艺船》要把它付诸实践。
科恩本可能遭受另一次打击的,在1927年他已经遭遇一次重大失败了。
《幸运》(Lucky)于3月22日开演,两个月后就下映了(就是林德伯格到达巴黎那一天)。这出剧有一首美妙的曲子叫《春天来了》(SpringIsHere),但科恩忘了将它单独发行,现已散佚。科恩最近的5部剧里只有一部《好天气》(Sunny)是真正的热门剧,其余的大多令人失望,《亲爱的先生》只上演15场就下映了。所以,《演艺船》既是他的关键作品,也是一场大胆的赌博。
《演艺船》有着复杂的情节,时间跨度长达40年,直指高度敏感的种族问题——而不是一晚上都在轻松逗乐。《演艺船》从9月的第二个星期开始排演,
比在百老汇的预定开幕日早了差不多3个月,虽比正常情况提前得多但它数目庞大的乐曲需要精心准备。科恩负责作曲,奥斯卡·汉默斯坦填词,萨米·李(SammyLee)编舞,约瑟夫·厄本(JosephUrban)设计舞台背景。11月15日《演艺船》在华盛顿国大剧院上演,之后转到费城继续演出,到12月27日终于来到了老汇在全新的齐格菲尔德剧院公演。林德伯格一直无缘欣赏的里奥·丽塔》为了给《演艺船》让路只好搬到其他地方演出。之,各地的反响都很热烈。
一如拉尔在1993年指出:“美国的舞台上从没见过这样的东。”它标志着整合音乐剧的诞生,即音乐剧里所有的元素,包括本、歌曲、舞蹈和布景都为有机的整体服务。这正是科恩早在17年就开始呼吁的发展方向。
《演艺船》在方方面面都生动地反映了种族问题。它包括了族通婚,黑人与白人之间的关系,并对南方黑人的困境持同情态。它有一支96人的合唱歌曲,黑人和白人演员人数一样多,是美戏剧史上第一出黑人与白人一同登台的剧目。就在3年前,有关门听说尤金·奥尼尔的戏剧《上帝的儿女》(AllGod’s)议让黑人和白人的孩子共同玩耍,曼哈顿的地方检察官竟派出警来阻止。所以,光从这个原因看《演艺船》也非常令人兴奋。在步人士的眼里,这似乎是个破冰时刻。
剧中包括了6首至今仍广为人知的歌曲,分别是Ol’MaHelpLovin’DatMan、Bill、Make-Believe、WhyDoILoveYouYouAreLove。Ol’ManRiver跟当年早些时候发行的一首歌LongiredMamma太过雷同,作曲家莫里·麦迪逊(MauryMadison)也么认为,于是对科恩提起诉讼,两人最终达成庭外和解。
这出剧并不是那种专门为了迎合观众而写的东西,除了种族通,它还认真地探讨了赌博和婚姻破裂。整出剧目十分长,要演到晚上11点30分才结束。但人们蜂拥而至,许多观众感动得热泪盈眶。《演艺船》从一开始就大受欢迎,上映期间每周的票房收入达到50000美元。
对埃德娜·费伯而言,那是难忘的一周,《演艺船》开幕之后的那天晚上,她跟乔治·考夫曼合写的《王室》(TheRoyalFamily)一剧也开始首映。这出喜剧巧妙地模仿了坏脾气又自视甚高的巴里摩尔表演家族,当即大卖且连续上演了10个月。巴里摩尔家族绝对值得戏仿,有一回,约翰·巴里摩尔看到一名电工没有对自己表示足够的关注,就走下舞台教训对方。如果他正在舞台上煽情时有人咳嗽,他会立刻停下对观众大叫:“有劳哪位给咳嗽的那个家伙扔条鱼去塞他的嘴?”埃塞尔·巴里摩尔使出浑身解数想停下表演,却没能成功。
尽管费伯和考夫曼争吵不休,而且经常互相心生怨念,但在因积怨导致散伙之前,他们一起合写了3部伟大的喜剧:《王室》《晚宴》(Di)和《摘星梦难圆》(StageDoor)。考夫曼临死前费伯来看望他,费伯本以为两人达成了和解,然而她离开时考夫曼叫住了她:“埃德娜,你会去参加葬礼吗?”
“什么葬礼?”她问。
“你的。你已经死了,埃德娜,死了!”他叫道,随后便栽倒在枕头里。
他再也没跟她说一句话。
《演艺船》首映的那星期,百老汇总共有18出剧目在上演——圣诞节之后共有11出剧目上演,成了百老汇历史上最繁忙的一夜。剧场似乎迎来了最大的胜利,事实上这是它最后的灿烂时光。有声电影即将彻底改变娱乐行业,它不光窃取了现场演出的观众,更糟糕的是它还窃取了现场演出行业的人才。有声电影需要口头表达顺畅的演员,也需要能创造生动对话的作家。一场规模浩大的人才外流很快就将拉开序幕。1927年你还能在百老汇看到的斯宾塞·特雷西(Speracy)、克拉克·盖博(ClarkGable)、亨弗莱·鲍嘉、弗雷德里克·马奇(FredricMarch)、贝蒂·戴维斯(BetteDavis)、W。C。菲尔兹、詹姆斯·卡格尼(Jamesey)、克劳德特·科尔伯特(ClaudetteColbert)、爱德华·鲁滨逊(EdwardG。Robinson)、莱斯利·霍华德(LeslieHoward)、巴西勒·拉思伯恩(BasilRathbone)、克劳德·雷恩斯(ClaudeRains)、加里·格兰特、保罗·穆尼(PaulMuni)、波莱特·戈达德(PauletteGoddard)等人,然而他们很快就会一窝蜂地逃离好莱坞,大多数人再也没回过头。美国戏剧界将永远不复往日。
1929年,《演艺船》开始巡演,但表现不太好。当时,人人都迷上了“说话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