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放学后,乔一苒被苏晚星拉去了她家的画廊。临出发前,她己和周姨通过电话,尽管再三保证“苏家会安排人送我,很安全”,周姨仍执意让岑家的司机等在画廊外,接她回去吃晚餐。
于是两人一同搭了岑家的车前往。幸好今天来的不是岑霁白那辆惹眼的座驾,否则少不了要被苏晚星打趣一番。
画廊坐落在市中心一条梧桐掩映的老街上。三层白色小楼在夕阳下泛出温润光泽,墙头垂落的藤蔓随风轻曳。透亮的落地玻璃窗后,隐约可见素白的展墙与悬缀的艺术品。
“我爸说今天新到了一批青年艺术家的作品,正在预展,还没正式对外开放。”苏晚星从包里抽出电子门禁卡在侧边感应器上轻轻一贴。“滴”的一声,厚重的玻璃门悄然滑开。
“你是第一个观众,够意思吧?”
步入画廊,内部十分开阔。挑高六米的白色空间被弧形展墙分隔成数个区域,顶部的漫射光源将每一件作品笼罩得恰到好处。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松节油、木料与纸张混合的气息。
“这边是油画,那边是装置艺术。”苏晚星熟门熟路地介绍,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激起轻微回响,“最近主推几位年轻艺术家,风格比较先锋。”
乔一苒缓步而行,目光拂过墙上的画作。一幅巨大的抽象画闯入眼帘——猩红与靛蓝狂放交织,仿佛情绪炸裂的瞬间被定格;旁边却悬着一组极简的水墨小品,寥寥数笔勾出山石轮廓,留白处意境悠远,透着东方的含蓄与禅意。
“你更喜欢哪种风格?”苏晚星眼里带着艺术家特有的、对他人审美的探询。
乔一苒未答,继续向前,在一幅中等尺寸的油画前驻足。
画面上是一个女孩的侧影,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窗外是模糊的光斑。女孩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眼神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望向窗外某处。整幅画的色调偏暗,只有女孩的脸和手被一束斜射的光照亮,那光像是从画布外照进来的。
最特别的是女孩的姿势——她看似安静坐着,但脊椎微微弓起,肩膀紧绷,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着,透出一种克制的、想要起身却又被什么束缚住的张力。
画作题为《囚徒与光》。
“我觉得这幅……”乔一苒轻声说,“很特别。”
“是吧?”苏晚星抱臂站到她身侧,“作者是美院在读研究生,上个月刚拿了个新锐奖。她说灵感来自现代人的生存状态,我们看似自由,实则都是信息的囚徒,被手机、社交网络、身份标签所困。即使身体能够移动,灵魂却常困于无形的牢笼。”
乔一苒凝视画中女孩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渴望,有迷茫,还有一种她极为熟悉的东西:对某种界限的试探,既想触碰,又怕灼伤。
就像此刻的自己。
每日坐在岑霁白安排的位置,食用营养师配好的餐食,按健康管理计划生活,在书房学习他指定的内容,如一株被精心修剪的盆栽。
可她却有一颗野生小草的心,渴望野蛮肆意地生长。
“你在想什么?”苏晚星轻碰她的胳膊。
乔一苒回过神:“我在想……如果画里的女孩真的站起来走向光,会发生什么?”
“会自由。”苏晚星不假思索,“但也可能被光灼伤。自由从来都有代价。”
乔一苒又沉默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在画廊深处的角落,乔一苒看见一组小型雕塑。那是三只铜铸鸟笼,由透明鱼线悬垂而下,随气流微微旋转。笼中无鸟,唯有极细铁丝弯折焊成的人形轮廓——或蜷缩,或站立,或伸手抓住笼杆。
最右侧那笼的门半开,其中人形己探出一足,脚尖点地,重心前倾,上半身却仍留在笼内,仿佛凝在挣脱与退回的瞬息之间。
“这组雕塑和那幅画是同一艺术家的系列作品。”苏晚星轻声解释,“题为《阈限之间》。她说许多人一生都活在‘一足笼外’的状态里——并非不能出去,而是不敢,或不知出去后该往何处,或惧外面的世界不如笼中安稳。”
乔一苒忽然想起岑霁白在她某次学习《君主论》心得的空白处写的:自由不是没有边界,而是在界限内找到自己的位置。
字迹峻厉。彼时她又气又恼,觉得这话十足符合他那掌控狂的作风——先为你划下边界,再告诉你:看,这才是我允许你驰骋的世界。